“我时常会想,倘若这一个月,我是独自一人待在竹院研学,会是什么模样。”清禾慢慢说道,“大概我依旧会畏惧铺色,明明察觉到自己画面单薄,却会觉得或许我本就只适合淡雅画风,很难有勇气大胆叠彩。自己看自己,总是很容易被固有思维蒙蔽,看不见自身的枷锁。但是有你们在,作画之后互相观览点评,你们可以站在外人的视角,点出我自己察觉不到的心结。”
“也不全然是我们提点。”亦安温和反驳,“旁人的点拨,终究只是外力。若是你自己内心不愿挣脱枷锁,旁人说得再多,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昨夜复盘之时,大家向你提出建议,可真正敢大胆铺色,是你自己今日在池边跨出的那一步。外力只能推开一扇门,要不要迈步走出去,终究依靠的是自己。”
“确实。”清禾含笑认同,“良师益友,可以为你指路,行路,只能靠自己双脚。”
林乐靠在竹椅上面,仰头望向铺满细碎星辰的夜空,天上明月皎洁,点点星辰散落夜幕。
“不过话说回来。”林乐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迷茫,“我们今日写生,心境打开,画出了很不错的作品。可是我又忍不住担忧,等到我们离开洛南竹院,回到往日的生活里面,周遭繁杂琐事纷至沓来,我们还能不能守住今日这份心境?回到整日伏案临摹的日子,会不会又不知不觉变回老样子,急躁冒进,又开始贪心把画面填满?”
这句话一说出口,庭院瞬间安静。这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底的隐忧。顿悟的时刻固然畅快,可顿悟是一瞬间,长久坚守,才是万般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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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见少年人露出这份忧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量。
“有这样的担忧,并非坏事,恰恰证明你今日的感悟,已经真正刻进心底。”景珩说道,“不必奢望一朝醒悟,便永世不会退步。人心本就反复无常,会有通透澄明之时,亦会有浮躁迷茫之日。就算今日我们在竹院之中,在清风晨露之间看破自身执念,日后遇上俗世烦扰,依旧会有心态纷乱,旧态复萌的时候。这是人之常情,不必为此惶恐焦虑。”
“难道说,我们今日这番修行,随时都有可能付诸东流吗?”林乐微微蹙起眉头。
“并非付诸东流。”景珩轻轻摇头,“你曾经抵达过这般通透的心境,见过属于自己的笔墨本心。往后纵然一时迷失浮躁,可你心中清楚,何为正确,何为本心。纵然暂时走回弯路,你拥有了这份参照,便能够及时察觉,及时自省,重新调整回来。最怕的从来不是偶尔退步,而是从未见过本心,浑浑噩噩,连自己已经迷失都全然不知。”
屿风接过这番话,清冷嗓音在夜色下响起。
“修行,本就不是一路直线向上,日日精进永不倒退。”屿风缓缓说道,“有进,有停,亦会有短暂后退。见过高山,就算偶尔走下山道,心中记得高山的模样,便总有机会重新攀登上去。倘若从未登临高处,便连前进的方向都无从知晓。今日竹院一日写生,我们便是共同登上了这样一座小山。往后纵使跌落,眼界和感悟已经留下。”
“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舒坦不少。”林乐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重新舒展,“我就怕,离开这里之后,过上两三个月,我又变回那个落笔急躁,拼命堆细节的人。现在明白了,就算真的有那一日,只要我记得今天清晨,坐在竹径之下,不疾不徐落笔,心中清净的这份感受,我就可以把自己拉回来。”
清禾浅浅笑起来:“往后若是心绪纷乱,笔下作画又开始畏手畏脚,我便会回忆今日清晨,池塘薄雾,一层层晕染铺色的心境。把今日的所见所感,当做心底的一面镜子。”
知夏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茶水,目光望向庭院外沉沉山林。
“不止作画。其实这份心境,放在俗世为人处世,也是相通的。”知夏缓缓感慨,“我从前执着于画作细节的完美,事事追求面面俱到,一丝一毫瑕疵都无法接纳。这份执念,不止在画纸上,也藏在我的性格里面。平日里行事,我也苛求事事尽善尽美,一点点缺憾便会内心焦灼,疲惫不堪。今日放下绘画之上的完美执念,也好像解开了心里另外一个枷锁。”
“对!我也有这个问题!”林乐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我不光画画急躁,平日里做事也是风风火火,总想着快点做完,快点看到结果,巴不得所有事情立刻就有回报。性子急,做什么都想要立竿见影。学画想要快画出名作,练习想要立刻看见巨大进步。可艺道之上,哪里有那么多一蹴而就。”
亦安轻轻颔,神色认真:“技法可以勤练成,心性打磨,却是水磨功夫。一月归山修行,我们获得顿悟,却远远算不上大功告成。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石桌上面的烛火噼啪轻轻响了一声,灯花爆开一点细碎火星,转瞬消散于晚风。一壶茶水已经渐渐饮尽,夜色越来越深,山间夜里气温愈低了几分,阵阵晚风袭来,几个人下意识拢了拢身上衣衫。
“算算时日,我们归山复训,还余下三日光阴。”景珩转换话题,目光望向在座五人,“经过昨夜厅堂复盘,今日实景写生,诸位都完成一次巨大的自我突破。剩下三日,我们不必刻意安排繁重课业,不用强行要求每日产出多少画作。”
“那剩下三天我们做什么?”林乐好奇问道,眼睛亮晶晶看向景珩。
“依旧以修心炼笔为主。”景珩缓缓说道,“可以继续在竹院四处寻景写生,也可以回到厅堂,将今日写生得到的感悟,重新回望古画,临摹前人山水。把实景之中体会到的气韵,和古法笔墨互相印证。也可以什么都不画,山间漫步,观竹,观云,观星月,静观万物,沉淀内心。”
“可以自由选择,没有硬性任务?”林乐眼睛一亮。
“没有硬性任务。”景珩淡淡一笑,“修行不是逼迫。经过这两日的蜕变,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自己尚且欠缺什么。余下三日,顺着本心,补自己之短,扬自己之长。不必为了完成功课而作画,只为自己心中热爱落笔。当然,每日傍晚,我们依旧像今夜这般,聚在此处,闲谈感悟,互相交流。”
“太好了!”林乐十分欣喜,“我打算明日一早,再去竹径那边,重新画一遍晨竹。今天早上那一幅,竹枝交错处虚实力度还差一点,我想再去实景跟前,好好体会一番竹叶重叠之时光影变化。光靠脑子回想,终究比不上亲眼再看一次。”
“我打算一半时间写生,一半时间翻看厅堂里面的古画山水。”亦安思索着说出自己的计划,“今日我打破死板对称,领悟自然平衡的章法。我想要回头再细细品读古名家的山水,看看古时大家,是如何做到守古法,又不拘泥古法,在规矩之中生出灵动。从前读,只看见章法教条,如今心境不同,再读古画,应当会读出全新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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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禾微微思索,柔声说道:“我想多去往池边,反复练习晨雾水光的晕染。今日我虽有所突破,远景雾色依旧厚重,我希望再多对着实景,细细琢磨色彩的轻重厚薄。除此之外,我也想尝试,把今日远山、竹、池水,拆分开来,单独局部练习,把今日的感悟打磨扎实。”
知夏轻轻理了理衣袖,缓缓开口:“我打算一部分时间写生竹院秋景,还有一部分,去往院外山林,往深处走上一走。竹院景致固然雅致,可院外山野之间,秋意更浓,林木萧瑟,层林染色。我想要去看一看真正山野之间秋山疏林,再多多体会取舍留白的意境。总是困在竹院之内,所见景致终究有限。”
屿风目光望向漆黑的远山轮廓,声音清和:“我打算明日登上望月台,待到黄昏时分,看落日沉向群山。今日清晨只看见了朝雾之中的远山,我想看一看落日余晖铺洒在连绵山岭,山下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的模样。我想要把落日山河与人间烟火相融的景象,落笔于纸上。”
每个人心中,都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安排。没有统一的课业,却没有一人懈怠,所有人都清楚自身短板,清楚自己想要追寻的方向。
林乐看着身边并肩同行的伙伴,夜色之下,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心中生出满满的暖意。她端起自己面前空空的青瓷茶杯,微微抬起。
“虽然杯中已经没有茶水,那我就以空杯代酒。”林乐笑意明媚,“很庆幸,这一场归山修行,不是我孤身一人。我们有分歧,有各自的喜好,作画风格全然不一样,却能够彼此倾听,彼此点醒。希望余下三日,我们依旧日日有所得。等到离开洛南竹院之时,我们都能够带着一颗安稳本心回去。”
几人见状,全都笑着端起手中茶杯,轻轻隔空相碰。陶瓷杯盏相撞,出清脆叮当轻响,消散在夜晚的竹风之中。
“愿我们守本心,行艺道,久久深耕,永不迷失。”知夏轻声说道。
“技要日日练,心要时时省。”亦安语气笃定。
清禾眉眼温柔:“愿笔墨有温度,心中有清风。”
屿风淡淡开口:“心容万象,落笔无拘。”
景珩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眼底盛满温和笑意,缓缓举杯:“共勉。”
碰杯过后,众人放下杯盏。石桌上的烛火静静燃烧,月光如水,铺满青石庭院。晚风拂过万顷青竹,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几人没有立刻散去,依旧围坐在石桌旁,顺着今夜的话题,天马行空地闲谈。时而聊起古画名家画作之中一处自己从前没能读懂的细节,借着今日写生感悟,忽然豁然开朗;时而说起初学绘画之时闹出的种种笑话,说到有趣之处,庭院里面响起阵阵轻快笑声;时而畅想未来,畅想往后游历大好河山,走遍名山大川,将世间万千风光收入笔下。
没有课业压力,没有技法逼迫,仅仅只是知己相伴,在竹院秋夜之下,畅谈热爱的艺道。
夜色越来越深,天上月亮缓缓向西偏移,漫天星辰流转。山间的深夜凉意越来越重,廊下灯笼的火光依旧温暖明亮。
少年人的话语、轻笑,伴着竹浪风声,在静谧的洛南竹院悠悠回荡。白日写生带来的感悟,在今夜的闲谈论道之中,被细细咀嚼,深深扎根心底。顿悟不是终点,仅仅只是漫漫长路全新的。归山修行余下的三日时光,正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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