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钟,加长林肯上除了司机,只有顾竞存和阿苓两个人。他们坐在一排,阿苓贴着右车窗坐,刻意把两人的距离拉远。两人中间可以坐下不止一个人。
当着外人的面,他一口一个白小姐给足她面子,林爱珠竟然真因此以为他是她的律师。到了没外人的地方,两人的身份就恢复了以前。
林爱珠被她的哥哥接走了,本来爱珠已经平静了,可见到哥哥,哭得简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阿苓看了也想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如果她出事,并不会有人千辛万苦地寻了她来。窗外那么多灯,没有一盏是等着她的。她打电话,顾竞存能亲自来,她已然十分意外。
阿苓有些感激车上没有灯,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他看见她勾了丝的丝袜和旗袍上那似有若无的手印。在巡捕房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些,此时在这防弹汽车里,有些念头又找了回来。
“如果从申正身上搜不出赃物你准备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会等女巡捕来搜我的身。”固然没偷东西就被搜身十分屈辱,可是既然已经受了七分的气,她宁可受到十分,再出尽一口恶气,这也好过到此为止。阿苓虽然说得毫不犹豫,可是光想想那场景,脖子竟仿佛被人扼住了,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
好在申正身上搜出了赃物,还因为吃不住审讯,三两下就把以前偷的东西给交代了。阿苓没想到这人这么没骨头,连个坏人都当的半途而废。一改在大成百货的嚣张,低三下四地叫她白小姐,请她大人不计小人过,帮他向顾大少爷求求情。他这样可怜,简直把顾竞存衬得像一个以势压人的洋场恶少。
这场景阿苓不觉得解气,只觉得悲哀。一个被打两下就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之前竟在她面前充起了狮子老虎,恨不得一口咬死她,就因为她看上去买不起那镶了钻的胸针。要是这姓申的能把坏人做到底,阿苓都不觉得有这么恶心。
汽车的防弹玻璃没有挡住窗外沸腾的人声,一个十来岁的报童隔着车窗拉长了音调:“eveningpost!”阿苓听出了这是英文,在这十里洋场,连一个卖完酸梅汤再卖报的小孩子都会讲两句英文。这是和她的家乡完全不同的世界。
阿苓忍不住主动提见报的事:“这件事标题就写大成百货污蔑女学生。女学生被诬陷比较容易引起大众的愤怒。女仆就差一点……”这些天天天看报纸,阿苓知道同样的遭遇,发生在女学生和丫头身上是很不一样的。
顾竞存自然比谁都明白,百货商店除了那有哈哈镜的游乐场是开放给下层民众的,其他来的大多是中上阶层。一个丫头被污蔑,并不能引起人人自危。可这话他绝不会说出来。
阿苓本来是分析,可说到最后不知怎么眼圈红了。申正的那些嘲讽她都没认真搁在心上,她被自己的话伤了心。她手边放着编织手袋,这手袋是巡捕双手殷勤着递给她的,可这殷勤一点用处都没有。手袋里被警棍翻检的东西她一件都不想要了,虽然这东西是她用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的,买之前不停比较反复斟酌……
“你放心,明天就会见报,你想要的一个都不会少。”
阿苓下意识要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给您电话也不是想要麻烦您,而是觉得这对安德也很有好处。”她在告诉他,她没有占他的便宜,这是互利互惠,而不是民女请青天大老爷伸冤。
顾竞存被她这话弄笑了:“你真是用心良苦,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好好地感谢你?”
阿苓听他这话有三分戏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对。
顾竞存吩咐司机:“掉头去得兴楼。”
他又对阿苓解释道:“这是个淮扬菜馆子,你是本地人,去帮我尝尝这菜地不地道,别这些年我把李鬼当成了李逵还一直不知道。”
“我就不去了吧。”虽然他亲自来,不管为了什么目的,阿苓都很感激,但她隐约觉得要赴的是鸿门宴。而且她的丝袜有了裂纹,旗袍肩膀上有了个似有若无的手印,虽然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是她不想穿这身去下馆子,尤其是和他。
但是司机可不听阿苓的,又掉了头,折返回去。
许是没有开灯的车内太过暧昧,顾竞存开了车内的灯。
阿苓的小腿本是并排着,灯一亮,她的小腿马上换成交叉的姿势,这样他应该不太容易看到她勾了丝的丝袜。她早上出门前,怕被顾家人看到,在一百华氏度的天气下竟穿了两件旗袍,现在她很后悔,就算当时被他看见也无所谓,怎么也好过现在被他看。
她的背挺得比之前更直了,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侧身去看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汽车停在得兴楼,司机下车开门,阿苓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大少爷,我不怎么饿,我还在你车里等你吧。”
顾竞存对她笑道:“你不来,我怎么知道这菜地不地道?”
“白小姐,请。”司机一直是请她下车的姿势,她不好再拒绝,只得和他下了车。
那穿黑色爱国布长袍的伙计很是伶俐,见到顾大少爷,直接恭敬地把他引到了包厢。至于他旁边的女客,则是非礼勿视,一眼不看。
伙计笑问:“顾先生,还是老样子?热毛巾还是给您来烫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