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老大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
晚上饿得睡不着,你爹半夜摸出去,打了只野鸡回来,偷偷给我煮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年轻时的那些夜晚,饿得胃里泛酸,男人揣回来一块饼子,舍不得咬一口,递到她手上时还带着体温。
那些事她没再说下去,但周二妮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在咀嚼什么久远的东西。
周母侧过脸,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嫲这就给你做。
你这会儿来得巧,正赶上家里食材齐整。”
周二妮舔了舔嘴唇,眼睛亮起来:“今晚能不能贴玉米饼子?”
“这点小事还值得问?”
周母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转身就往灶台走。
周晓梅抢先一步接过面盆,麻利地和起面团。
玉米面在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掺了白面后搓揉成均匀的团块,拍成扁圆的饼子贴进锅沿。
铁锅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热浪裹着玉米的甜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灶台上还摆着刚出锅的番茄鸡蛋汤,汤面浮着翠绿的葱花。
红烧排骨在另一个砂锅里咕嘟着,酱色浓郁,骨肉轻轻一拨就从骨架上脱落。
周晓梅用竹篮装了七八个红透的番茄,递到王元手里:“带回去搁着,半夜要是饿了,打个鸡蛋就能做碗热汤。”
王元接过篮子,指尖碰到竹编的粗糙边缘,应了声“行”
,拎着篮子往门外走。
番茄在篮子里轻轻碰撞,散出酸甜的生涩气味。
周二妮在周旋家吃了晚饭。
周旋知道她嗜酸,特意在排骨里多放了一勺醋,又单独给她蒸了碗蛋羹,淋上香油。
周二妮吃得额头冒汗,嘴唇沾着油光,手里攥着第三块玉米饼子不肯撒手。
周三妮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进院子时,西边天际还残着最后一片霞光。
李爱国要守着铺子走不开,她便独自一人慢慢挪过来。
腹中的胎儿踢了她一脚,她伸手按了按隆起的肚皮,嘴角浮起笑纹。
周旋一眼瞧见她,从灶台边站起来:“三妮姐,饿不饿?锅里还有饺子,我给你盛一碗?”
马大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闻言笑得针都扎歪了:“小旋啊,往后你媳妇可要享福了——你这天天惦记着给人弄吃的。”
周旋挠了挠后脑勺:“那是自然。
咱老周家几辈人,哪个不是把媳妇疼到骨子里?”
周三妮扶着门框跨进门槛:“我原先还担心二娃看不好铺子,今天去转了一圈,倒是白操心了。”
“那能有啥问题?”
周旋转身掀开锅盖,蒸汽裹着香菇的菌香扑面而来,“去年老三自个儿看了一个暑假,铺子里账目都没出过差错。”
他用漏勺捞起饺子,白瓷碗里堆了冒尖的一碗,淋上醋汁和蒜末,端到周三妮面前:“先吃着垫垫肚子。”
周三妮摆手:“我都吃过了,别费事。”
“你这肚子月份大了,饿得快。”
周旋把碗往她手里塞,“二妮姐肚子比你小,一天还得来我这儿加两三顿。
听说半夜二姐夫都得爬起来给她煮一大碗面。”
周三妮低头看自己圆滚滚的腹部,又抬头看周旋:“二妮姐才四个多月吧?她现在就显怀了?”
她记得自己怀孕时,前五个月都不怎么看得出来,直到最近七个月了,才像吹气似的鼓起来。
“四个多月,不过食量大得很。”
周旋笑着在围裙上擦手,“中午刚吃过饭没一个时辰,又嚷着要吃酸黄瓜。”
周三妮坐在条凳上,一口一口吃完饺子。
碗底的蒜末被她用筷子拨进嘴里,辣得眼眶泛红。
她放下碗,擦擦嘴,慢慢走到服装铺前。
铺子里的缝纫机咔嗒作响,周二妮正踩着踏板缝一条碎花裙边。
看见周三妮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先落在对方圆滚滚的肚子上,又低头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三妮,你再这样吃下去,过阵子我可不敢认你了。”
周三妮走过去,扶着桌沿坐下,盯着周二妮的肚子:“你这月份不对啊——才四个多月,怎么就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