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没心思去看,脑子里反复转着电话里那些话。
手心里攥着一把汗,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井里捞出来的麻绳。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正屋里的座钟刚敲了三下。
院子里晒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风一吹就鼓起来,像谁在朝她招手。
她没理那些衣裳,径直走到灶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喉管里那股火气才算压住一些。
三天前,许胜强和他那个新娶的女人走了。
村里人有的凑上去喊哥,有的端了碗饭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还有人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剔牙缝,剔完了还往裤腿上抹一抹。
张美莲站在旁边,脸绷得跟块铁皮似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
那些敬烟的、递话的、拿肩膀往许胜强身上蹭的,她全当没看见。
许胜强倒是受用得很,嘴里叼着人家递过来的烟,下巴微微抬着,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两成。
可别人一提“带兄弟去京市见识见识”
,他就把烟灰弹一弹,说两句别的把话岔开。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货路捂得跟眼珠子一样紧,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抠出半个字来。
张美莲第二天就闹着走了。
她说那屋里的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还有油点子,晚上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她根本睡不着。
许胜强其实也想走,手里头的生意一天不盯着就少赚一天。
只是按老规矩,新媳妇上门总得住满三天,该办的户口、粮食关系、大队证明,一样不能少。
三天一过,张美莲连早饭都没吃,拎着包就站到了村口。
许胜强跟在后头,肩膀上扛着两个大帆布袋子,里面塞满了周大姑连夜蒸的干粮和腌菜。
他们走了以后,周大姑才腾出手来。
那天傍晚,她踩着路上坑坑洼洼的影子,走到周二姑家门口。
院墙上的丝瓜藤已经枯了一半,干黄的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
周二姑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她大姐来了,把手里那根蔫了的芹菜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大姐,强子结婚我肯定得去,礼金都备好了。
不过你先给我说清楚,胜美到底干了些什么事?你那个新儿媳妇,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跟她大姐感情好,两个儿子去京市讨生活的时候,她特意嘱咐过,多照看照看许胜美这个表姐,毕竟是个女人家在外面不容易。
可许胜美倒好,竟然想往她家虎子怀里塞那么个女人。
如今那女人倒是跟许胜强领了证,这事说到底就是许胜美自己种下的苦果。
周大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什么意思?”
她愣愣地问。
“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你自己打个电话问问胜美。”
周二姑说完,又把地上那根芹菜捡起来,掐掉了黄的一段,扔进盆里。
周大姑心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没去找周大嫂,一个人沿着田埂走回村里,拐到大队部,借了那台黑色的摇把电话。
拨了几次才接通,对面接电话的正好是许胜美,赵家其他人都不在。
许胜美也没兜圈子,把她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张美莲在舞厅做过事,跟这个那个牵扯不清,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谁也不敢打包票。
最后她的声音冷下来,说:“小舅太绝情了,半点都不管强子,就由着他跟这种女人混到一块。”
周大姑的手抖了一下,电话筒差点脱手掉下去。
她咬着牙问:“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许胜美的嗓门突然拔高了几度,“强子从小被你惯坏了,我多说了几句,他抬手就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你要是真拦他,他连你都能一块打。
他想娶就让他娶去,看那个张美莲能老实几年,迟早还得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离婚啊?”
“没谁。”
许胜美应了一声,又跟周大姑说了句“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