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封存的石像。
葛秀茹的心揪紧,想要出言宽慰,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顾长征往前踏出一步,粗糙的手掌微微抬起,想要安抚儿子,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诊室里沉寂了数秒。
姜念芍没有催促,不会用拒绝检查就无法诊治的说辞施压,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她坐在那里,看向顾叙年的帽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声音不高,口吻平实,如同诉说一件寻常琐事。
“顾大哥,我是大夫。”
“我每天都会接诊许许多多病人,各式各样的身体不适,形形色色的外伤损伤,都接触过很多。”
“在我眼里,伤口就是伤口,疤痕也只属于伤病范畴,和一个人的长相没有关系。”
“我看重的从来都是身体的根源问题、经络气血的失衡之处,不会去评判外表的好坏。”
“你心里要是抵触、不愿意配合,我不会有强迫。”
“但你要是真心想调理旧伤、祛除常年病痛,就一定要让我亲眼检查患处情况。”
“这不是有意为难你,而是看病施治最基础的规矩和要求。”
顾叙年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看见他的喉结在不停地滚动,能看见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抖。
葛秀茹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不敢出声,怕自己的声音会压垮儿子最后一根弦。
顾顾长征的手放了下来,按在儿子肩头。粗糙掌面贴着单薄衣衫,隔着布料,传递着温度。
“叙年。”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藏着不善言语的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支撑,“让大夫看看吧!”
长久的沉默。
然后,顾叙年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很重,像抬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千斤的重量。
他的手指触到帽檐,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接着,他的手伸向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
领口松开,露出了他的下颌,他的脸颊,他的——
那张脸。
葛秀茹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那种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伤成这样的、无法承受的心疼。
顾长征按在儿子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姜念芍看着那张脸,平静如水。
从左侧眉骨开始,一道狰狞的疤痕斜斜地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疤痕宽处有将近一指,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红紫,有些地方是增生凸起的硬结,有些地方则是凹陷下去的萎缩纹路。
左侧眉尾被疤痕扯得变了形,眼角的皮肤也被牵拉得微微下坠。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伤疤。
这是高温灼烧与利器撕裂叠加造成的复合型创伤。
火焰的高温烧伤了表皮和真皮层,而飞溅的碎片又在烧伤的基础上撕开了皮肉。
愈合过程中,两种不同性质的创伤相互交织,形成了这种复杂到极致的瘢痕结构。
姜念芍在这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观察——
一个医者对病灶的、纯粹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观察。
随后,她转开了视线。
没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不适或同情的表情。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秒钟,就像看完了该看的东西,自然而然将视线挪去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