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动根基?”朵兰攸骨躯微微一震,阿尔金山蜜蜡矿坍塌时的烟尘仿佛又涌到眼前,“那岂不是会引矿脉坍塌?此地矿脉虽已封了多年,但周边仍有良田牧圈,一旦坍塌波及……”
“矿脉从来都不是百姓的活路。”柏灵的语气冷了几分,巫杖点过案上的碎蜜蜡,“烈山父子掌权这些年,矿脉产出的宝石全进了王宫宝库,或用来贿赂各部贵族,或为他征伐玑枢之外的别国领土。矿工累死累活,昼夜劳作,连饱腹的瓤饼都换不到。玑枢的矿脉,本就是他们敛财的工具。”
摇曳火光落进索朗眼底,没有剧烈的炽热,只翻涌着沉凝的暗光,却比明火更灼人。
他指节缓缓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冷声开口:“只要能让殿下身体复原,不过区区矿脉,自有办法善后周旋。别说一处矿脉,哪怕要踏平念青城,我亦可不惜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矿脉图,指尖重重落在念青城的位置:“我们先去六部矿脉!等集齐各部巨骨的生机,帮助殿下恢复了人身,我们就整合狼旌盟的力量,联合六部里不满烈炎的势力,到时候一举攻破念青城,夺回王位,重振玑枢国的荣光!”
岩洞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索朗话音落下,满心笃定的憧憬里,迟迟等不到朵兰攸的回应。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却没有在对方身上看见预想中的欣喜,反而满是凝重。
“此法理论上是可行的。”柏灵适时开口,巫杖轻点舆图上六部矿脉的标记,道出其中凶险:“只是各部矿脉皆藏于绝地。水泽部矿脉深陷龙潭水底,那仲部矿脉的岩浆常年不熄,南卡部矿脉更是冰封千年、嵌于雪山腹地,常年无人涉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朵兰攸身上:“寻骨之路九死一生,且烈炎早已下令,凡私闯矿脉者,格杀勿论。”
“九死一生又如何?”索朗的喉间裹着冷涩的决绝,锋利的眉宇间透着隐忍的孤勇:“当年我既然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便早就把命豁出去了!我守着黑风峡十年,每天都在想怎么给先王报仇,那些狼旌盟的弟兄跟着我,不是为了在这峡谷里躲一辈子,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跟着殿下重返念青城!”
“我不打算夺回王位。”
朵兰攸轻轻摇头,他静静立在火光之中,空洞的骨瞳映着跳动的明火,执拗地开口道。
“当年宫变,父王惨死,柏均殒命,一百二十七名东宫侍卫尽数殉主。我变成白骨从地狱爬出来,支撑我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什么王位,只是为了给所有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微微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道:“六部那些旧臣追随先王,敬的是他勤政爱民、护佑百姓,而非那一张冰冷的王座。”
他转头看向索朗,骨瞳里盛满恳切,“烈家父子残暴不仁,我必然要推翻他,可新的玑枢国,不该由我这具从地狱爬回的怪物执掌。我所求的,不过是还百姓安稳,还冤魂清白,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索朗周身气息骤然冻结。方才眼底滚烫的憧憬,瞬间如被冰水浇透,尽数熄灭。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朵兰攸的骨腕,那只手腕上没有血肉脉搏,只有刺骨的寒凉……可他用力至极,指节依旧绷得鼓出青筋。
满心的失望与愤懑翻涌冲撞,压得他嗓音微微颤:“殿下可知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指着岩洞外的风雪,声音压得极低:“你和师父出事后,我一路来到风漠,每日练武过五个时辰。冬天啃冻得能硌碎牙的麦饼,夏天喝混着泥沙的河水,硬生生将三十余名旧部,拉扯成如今的狼旌盟。”
“无数次被烈炎追兵逼入绝境、困死雪谷,全靠为你复仇这念头才活下来!我亲手斩杀三十七个叛国叛徒,顶着满城唾骂的刽子手名头熬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不要王位’!”
他死死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将涌到舌尖的哭腔硬生生咽回去,泛红的眼睛藏在火光阴影里,只剩声音带着涩意的嘶哑:
“当年东宫海棠树下,你摸着我的头说,要建一个没有杀戮的玑枢国,我信了!可没有王位,没有权力,你拿什么建?又拿什么给那一百二十七名殉主侍卫昭雪?你以为残暴成性的烈炎,会心甘情愿跪地认罪?六部旧部,会真心臣服一具白骨之身?!”
“我怎会不知你的苦心。”
朵兰攸的骨指顺着他的指缝轻轻抽离,动作温和,却半点不退让。魂骨传出的音色依旧温润,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可正是因为我们都经历过杀戮,才更该明白,盛世从不是靠杀伐夺权换来的。当年先王能让六部归心、百姓信服,靠的是轻徭薄赋,不是手中锋利的刀剑,不是至高无上的权位。”
宫变那日的画面再度浮现眼前。父王即使斗篷起火,面对烈山的叛变,他也没有下令影卫放箭,而是看着满堂宾客喊着“不要伤了无辜”。
“柏均教我们练武时说过,刀是护人的鞘,不是染血的刃。”朵兰攸的骨指轻轻搭在索朗僵冷的手背上,声音慢了几分:“我要讨的公道,是让烈炎认罪伏法,是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不是要踩着别人的血坐上王位。”
他望着索朗泛红的眼睛,轻声追问:“小索朗,你当年说要保护我,从来不是想让我登顶称王,是想让我好好活着,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对不对?”
“天真!”
索朗喉间挤出一声冷嗤,指腹狠狠擦过眼尾那一点潮湿。他猛地抽回手,一声冷嗤裹着满心酸涩与不甘,字字带刺:
“好好活着?没有王位,没有权力,我们连自己都护不住!当年先王就是太过仁慈,才会被烈山篡位!”
“那些死在宫变里的侍卫、被烈炎害死的百姓,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认罪!”他胸口剧烈起伏,压不住十年执念崩塌的慌乱与愤怒,“他们是要看到你重振东宫,亲手将烈家的统治连根拔起,把满目疮痍的玑枢,从泥潭里彻底捞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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