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太关心。
寒意和体内的钝痛显然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感知。
他又蜷缩了一下,眉头紧锁:“水……”
朵兰攸立刻端来温水,用喂药的勺子凑到他唇边。
穆风眠就着他的手,小口吞咽了几次,温水入喉,似乎让他舒服了些,眉头稍稍舒展。
重新躺下后,他混沌的视线再次捕捉到朵兰攸黑袍的轮廓,忽然没头没尾地、极轻地说了一句:“……别走。”
朵兰攸帷帽低垂,看着他即使在意识模糊中,依然下意识流露出的依赖,骨手在袖中无声地收紧。
“不走。”他承诺道,嗓音透过黑纱,显得格外低沉温和,“我就在这里。”
“敢走……就…………”
穆风眠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抚,甜甜地咂了咂嘴。
“揍……你。”
朵兰攸:“……”
半晌,那喑哑的声音里,沁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好。”
他轻声回答,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等你醒来,想怎么揍都行。”
……
晨光稀薄,艰难地穿透糊了厚纸的窗棂,在客房里晕开一片朦胧的灰白。炭盆中,火焰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层暗红的灰烬,苟延残喘地散着最后一点微温。
朵兰攸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了一夜。帷帽搁在身旁的小几上,晨光映亮了他难得恢复血肉的面容。他伸出手轻轻拂过穆风眠冰凉的额角,探了探那微弱的脉搏,随后又俯身,用火钳仔细地拨弄炭灰,从底下翻出几星未灭的红芒,添上两块新炭。
后半夜穆风眠没再呓语,呼吸虽浅,好歹均匀了些。只是那层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青灰死气,依旧顽固地附着在他脸上,怎么也褪不掉。
天色将明未明,万籁俱寂中,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三短一长。朵兰攸起身拉开门闩,阿尼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闪身进来,肩头落着穿街过巷时沾上的细碎雪沫,手里提着油纸包和一只犹带余温的皮囊。
“街口刚出摊的,热粥和羊肉汤。”阿尼声音压得很低,将东西放在桌上,“我多绕了几圈,没有尾巴跟着。”
“辛苦了。”朵兰攸接过皮囊,触手温热。
阿尼迅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穆风眠,眉头锁紧:“气色还是很差。那位殷公子……今日还会来?”
“他说辰时到。”朵兰攸简明说道,“你回去歇着,这里有我。”
阿尼点点头:“我就在对面街的悦来客栈二楼丙字房,窗台摆了个破瓦罐作记。有事随时来找。”
掩上门,室内重归寂静。朵兰攸解开油纸包,米粥的糯香混着羊肉汤的浓郁热气扑面而来。他的视线毫无遮挡地落在穆风眠穆风眠脸上——那张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脸庞,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血气。
朵兰攸盛了一小碗,坐到榻边,轻轻唤道:“风眠。”
穆风眠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神空茫地映着晨光,好一会儿,才吃力地凝聚,飘飘然落在朵兰攸的脸上。
“……阿攸?”
“嗯。”他伸出手,稳稳托住穆风眠的肩背,小心将人扶起些许,又拽过旁边的枕头替他垫好,清润的声音放得温和:“小馋鬼,喝点热汤。”
穆风眠乖乖张口,温热汤汁滑过干涸的喉咙,喉结滚动,眉头却因这细微动作牵动了体内某处的钝痛而紧紧蹙起。
喂了几勺,他便虚弱地摇摇头,气息奄奄:“够了……”
朵兰攸放下碗,用布巾替他拭去唇角沾湿的痕迹。穆风眠模糊的目光却落在他随意搭在床沿的左手上——那里虽已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布条,但依旧能看出手掌处不自然的轮廓。
“你的手……”穆风眠声音微弱,带着残留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