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熙、魏理二人听得门内传音,心神一震,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惊异与期盼。
他们整了整衣冠,不敢有丝毫怠慢,迈步走入那洞开的大门。
甫一进门,只见里面庭院开阔,正中站立一人。此人身长七尺二寸,肩宽骨实,身躯挺拔如松。面庞是方颐正方之相,颧骨微露,肤色呈现出常年在外、饱经风霜的古铜之色。
眉眼棱角分明,一双目形狭长的眼眸明亮有神,鼻梁端直,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一头黑仅用一根素色布帛束在脑后,形成一个简单的道髻,鬓边有数缕黑随意散落,身上则穿着一袭再朴素不过的土黄色道袍。
整个人立在那里,却予人一种渊深莫测之感。
兄弟二人不敢直视,连忙上前数步,躬身长揖,齐声拜道:“晚辈拜见前辈。”
那道人微微颔,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道:
“贫道吴立,云游至此,见此峰山清水秀,景致清幽,不失为一处洞天福地,便想着在此地清修,自号翠微道人,欲在此开立一个门派,名为翠微派。”
他这番一说,听在魏熙、魏理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翠微!吴立!
二人心中剧震,他们七日来费尽心力攀登山峰,又苦研三日方才参悟的《五行阵法》,其落款正是“翠微吴立”四个大字。
原来眼前这位道长,便是那位留下阵法传承的世外高人。
难怪此地有如此鬼斧神工的建筑,难怪峰外有那般神异的五行阵法,原来皆是出自仙家手笔。
二人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兄长魏熙当先再次躬身行礼,恭敬回话:
“原来是翠微前辈当面,我兄弟二人失敬了。晚辈魏熙,这是舍弟魏理,我二人乃江西宁都府人士。因避世乱,故而在山下的翠微峰南麓修筑寨堡,聊以安身。”
“哦?”吴立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他故作不知,问道:
“此地虽山形险峻,却也并非与世隔绝之地。看二位气度不凡,想来也非寻常乡野之民,为何要在此深山之中,修筑寨堡,聚众而居?”
听闻此问,魏熙与魏理对视一眼,皆陷入了沉吟。
他们此番上山,本是为探查异象,未曾想会遇到这等仙缘。
眼前这位翠微道长,看其言行举止,应是常年潜心修行,不问世事的高人。向他倾诉一番胸中块垒,或许还能得到几分指点。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与数百族人乡邻的安危,更牵扯到光复天下的大志,实难轻易对人言讲。
然而,转念一想,若非这位前辈有意,自己兄弟二人如何能勘破那五行阵法的玄机,又如何能安然抵达这峰顶?前辈既然开口相询,想来并非无的放矢。
魏熙心中一定,自忖这位前辈一心潜修,恐怕早已不知山外世事之变迁。他再次一揖,道:
“前辈有所不知,如今这大好河山,早已不复原貌。我兄弟二人实有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他长叹一声,眼中露出悲愤,而后便将过往种种,向吴立细细道来。
“晚辈兄弟二人,皆是江西宁都府人。生于崇祯末年,年少之时,也曾饱读圣贤之书,心怀报国之志。无如天不佑我大明,流寇四起,天下大乱。待到崇祯十七年,李闯攻破京师,帝自缢于煤山,国祚倾覆。其后不久,关外鞑虏大举南下,铁蹄所至,生灵涂炭。”
魏理接着兄长的话头,声音沉痛:
“当时,江西境内亦是四处燃起战火,盗寇与清军轮番袭扰地方,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兄弟二人正值青年,眼见家国倾覆,心中那华夷之辨的道义便如烙印一般,深深刻下。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坐视衣冠沦丧,山河变色!”
魏熙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他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国破家亡之际,我兄弟二人毅然投笔从戎,辗转投入了当时晋王李定国将军的麾下,随军征战。”
提及李定国,兄弟二人的脸上都现出无比敬仰与惋惜的神色。
“晋王殿下,诚乃不世出的将才!我等追随他,与清军鏖战于两广、湖湘之地,也曾两蹶名王,收复数省之地,一度让我等看到了光复的希望。”魏熙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依靠晋王奋力作战,南明一度收复长江以南的大片疆域。只可惜……只可惜天不假年,晋王病逝。他一离世,我南明朝廷的顶梁柱便塌了。”
魏理的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懑:
“晋王在时,朝中宵小尚有所收敛。晋王一去,朝廷上下便立时沉溺于内斗享乐,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哪里还有半分北上光复中原的心思?眼见朝廷腐朽至此,恢复无望,我兄弟二人心灰意冷,失望至极。”
魏熙接过话,声音低沉:
“我二人不愿与那些酒囊饭袋为伍,亦不忍见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商议之后,便一同辞官去职,散尽部分家财,举家迁回了故乡宁都,在这翠微峰下,寻了一处险要之地,修筑寨堡,囤积粮草,并收拢附近流离失所的乡民与志同道合的义士,建立起这座山寨聚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吴立,说道:
“我等名为避世,实则心怀驱逐异族、再造华夏的志向。纵然势单力薄,也想效仿前人结硬寨、打呆仗,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总好过束手待毙,日后在九泉之下愧对先祖,留下壮志难酬的终生遗憾!”
一番话说完,兄弟二人皆是胸膛起伏,显然是触及了内心最深沉的痛楚与抱负。他们说完之后,便静静地立着,等待着眼前这位道长的评判。
吴立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心中却是暗自点头。这二人果然是心怀天下、忠肝义胆之辈,与说想的分毫不差。
他故意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番言语。直到兄弟二人心中都有些忐忑之时,他才开口:“原来如此。乱世求存,义士之心,贫道倒是可以理解。”
他话锋一转,看向二人:
“你二人为探山中异象,能七日不馁,坚持登山,可见心志之坚。七日刚好能见我留下的五行阵法,又能五行阵法,亦算有些悟性。如今,可有何打算?”
这一问,正中魏熙、魏理二人的心坎。
他们此番得遇仙缘,若说心中没有半分求道之心,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学那长生久视、移山倒海的仙家妙法,从此逍遥于天地之间,这是何等的诱惑。
可是,一想到山下那数百口追随自己的乡亲,一想到沦陷于异族之手的万里河山,一想到自己半生为之奋斗的理想,他们心中的那份火热便又被压了下去。
求仙问道,便意味着要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如此一来,光复天下的大志岂非成了空谈?可若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仙缘,就此下山,继续在那凡俗的泥潭中挣扎,他们又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