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也没想多占啊!”云衍讪讪收回手,眼睛却兜在火上还烤着的兔子上,还有呢,不怕吃不饱。
等着兔子烤好的空档,云衍一边啃着烤鸡,一边看着陆濯从百宝囊里掏出一把短匕,将那鸡腿上的肉一块块儿片了下来,眉眼低垂,半幅侧颜沐在火光中,尽是专注。
云衍勾起唇角笑,当了这小混蛋二十年的师父,他倒是头一回知道,这小混蛋还有这么精致的时候呢?
只下一瞬,他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微微一敛,目光幽深地落在陆濯身上,却好似空洞的,没有落点,好似透过了陆濯,不知看到了何时何地何人。
少年人动情之时最真,谁又不是将一颗热乎乎的真心捧给心上的人呢?
等到曲繁枝把兔子烤好,回过头时就见陆濯摊着一张阔大的叶子送到了她跟前,上面是被片得薄薄的烤鸡肉。
“交给我,你先吃!”陆濯将烤鸡肉递给她,从她手里接过了烤兔子,又像处理烤鸡一般,分给了云衍一些,然后用短匕将兔肉片下来。
曲繁枝捧着那烤鸡肉坐在一旁,半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好一会儿后,她掂起一片鸡肉,却是先送到了他唇边。
陆濯微微一怔,抬起眼看她,入目却是她一双弯如月牙,清若明溪的眼,他微微张开唇,含住那片烤鸡肉,咀嚼了两下,含糊道,“好吃!”
曲繁枝也尝了一片,语气要中肯许多,“比我阿娘做的还是要差些,是不是盐撒多了一些?我记得我阿娘在烤肉之前会先腌制一会儿,下回再试试。这火候好像又过了一点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片好的烤鸡肉和陆濯你一片我一片的分食了,后来的烤兔子也是一样的命运。
夜深了,吃饱喝足,陆濯从百宝囊里取出了厚厚的毛毡,让曲繁枝裹紧睡下,他则抱剑靠在一块儿山石处闭目而睡。
结界外,山风呼啸,似拂来几许霜意。
结界内,火堆明灭,“噼啪”几声响,爆出数点红星。
脚被人轻踢了两下,陆濯瞬间睁开眼,双目湛湛,眸中不见半点儿睡意。
云衍冲着徒弟笑了笑,抬手指着结界外,道,“小混蛋!该干活儿了!”
赶了一天的路,曲繁枝其实已经很累了,哪怕陆濯和云衍守在身边,她其实心中尚算安定,但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又是头一回露宿荒野,她心中既是想家想阿娘,又是不习惯,虽然闭着眼,一时却还未能睡着。
听到动静,她抱着毛毡坐起身来,正好瞧见陆濯飞身出了结界,手中镇灵螭如雷光般劈将出去,道法金光掠出的一瞬,是在雷光之下,扭曲变形,然后碎成黑烟的邪祟。
曲繁枝揪紧指下的毛毡,转过头却是云衍一张慈和的笑脸,“小阿枝不用担心,乖乖睡你的觉!阿濯干完活儿便回来了,要不了多久的!”
云衍语调轻松,也半点儿没有要出去帮忙的意思,曲繁枝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一些。
陆濯果然没有“干活”干得太久,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他便回来了。他衣衫齐整,未见血渍,就连髻都是束得整整齐齐的,未乱分毫,可他进得结界的那一瞬,曲繁枝还是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那一缕血气很快消散,快得曲繁枝都以为只是她的错觉。
“睡吧!”陆濯转头朝她看来,嗓音低柔,双眸亦是如此时的夜一般,安谧平稳。
曲繁枝点了点头,抱着毛毡重新躺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耳边窸窣声动,她感觉到他抱着剑重新倚坐在了方才那方山石处,他的影子静谧而执着地笼着她,鼻端能嗅到他那恍若松竹一般带着丝丝清苦的温润檀气,她莫名觉得心安,好像那些呼啸如鬼哭一般的山风都不再那么骇人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知道。
再醒来时,日光漫透,山风清和。
再上路,到得歇下,又是一日。过了第一夜,她很快适应了路上的生活。吃得香,睡得也香,偶尔陪着陆濯打打小妖镇镇小鬼,修为有所精进,经验也丰富了好些。过了几日,人虽瘦了些,但精神却极好。
时入深秋,沿路草木枯槁,天地间飘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灰黑煞霭,风卷枯叶裹着刺骨凉气。
“煞气四溢,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鬼最易感知煞气,并借其增长修为,难免催生恶念,是以,往日见着我们躲都来不及的小邪祟反倒敢往咱们跟前凑。”云衍语调淡淡,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极易招邪的曲繁枝在,那些被煞气催逼的邪祟只能闻到诱人的香味,却是半点儿顾不上躲避他们的宿敌了。
“眼下还好,我们走过之处,都尽量布下法阵,暂且压制煞气,可治标不治本,咱们得快些找到根源,否则待到妖祸横行,天下道门只怕都不得清闲。再到浊气入地,届时五谷不生,老百姓只怕就更要煎熬了。”陆濯看着那些肉眼难见的灰黑煞霭,眼底亦是布上阴霾。
“好在,咱们离昆仑更近些了。”曲繁枝声调轻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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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此处离那巫族避世之地还有多远?以咱们现在的脚程,还需多久?”陆濯问道,这一路上,他们四处布阵镇压煞气,虽说是不得不为,但到底是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按理,他们的马和驴都用上了疾行符,哪怕昆仑千里之遥,至多所需也不过十日罢了。
可如今,这已是他们离开长安的第十四日了。
云衍立在崖边,朝着西边的方向极目望去,面上早已敛了笑,显出两分难得一见的沉肃来。他听得陆濯那一问,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眼中一点光好似星子般,被无声的夜海淹没,他抿住唇角,低声回了一句,“快了!”声音不知为何略有些喑哑。
言罢,他也不再看两人,扭过身,便是越过他们大步离开。
陆濯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皱起眉来。
边上曲繁枝亦是疑道,“真人这两日有些不对劲,可是有什么心事?”这两日,云衍一闲着就找吃食或是说闲话都渐渐少了,神色更是时常恍惚,时不时还会呆,眼底沉郁,好似心绪不宁。
陆濯轻轻摇了摇头,师父的异样,曲繁枝都现了,他又岂会半点儿不知?
“师父这模样,我倒也是见过。他每年总有那么几天,好像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万事不关心,也不在意的样子,就好像整个人的心、魂都不在了,只余下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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