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于凌歪着头,努力思考。
她掰着手指数:“有砂眼、凹坑、崩口,填胶会暗,包金又太丑,娘都不喜欢。”
于青山嗯嗯点头,目露期待看着小女儿,鼓励她继续说。
“爹说过,玉有玉魂,修玉不能只修形,还要修魂。”
于凌皱起小小的眉毛:“也不能磨,娘的镯子里有两朵小玉花,磨了玉就没魂了。”
于青山轻轻抚掌:“凌凌说得对,那怎么修呢?”
被崇拜的亲爹这般夸赞,小姑娘很是得意,全然忘了镯子是自个摔的,一心要在爹面前好好表现。
小姑娘努力拖了条凳过来,整个人爬上去,够到桌案上的纸,开始写写画画。
画好后,小于凌把纸推到父亲面前:“爹,咱们给娘的镯子改个形,这样改好不好?那玉花还能留着。”
于青山接过纸细细看了看,连连点头:“凌凌想得好,我的凌凌最厉害了。”
小于凌笑得眉眼弯弯。
于青山悉心教女儿:“修玉上有个说法,叫剜脏去绺。”
“剜是剜除玉肉里的杂质黑点,是去瑕疵。而去绺,则是顺着裂纹的走向来设计纹样。”
“这两个都是化瑕为瑜的路子。比如说玉肉上有黑点,那你雕一只虾,黑点就成了它的眼睛,或是把裂纹改成水纹,这就是把瑕疵和劣势变成它的优势。”
于青山将手里的镯子放在窗边,指尖点着镯子里两朵若有若无的玉花。
日光斜斜洒向镯面,两朵玉花就贴在玉面下,宛如被种在了薄冰里,含着冰珠,将开未开。
“爹当年买的那块玉料上就有点杂质,爹就将那些杂质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两朵玉花,这就是化瑕为瑜。”
小于凌猛夸亲爹:“是爹厉害才对。我上回跟娘去县里,瞧见他们都是把那块有脏的料子切掉当废料卖。”
“还是凌凌厉害,你这修法,比剜脏去绺还有新意,咱给它取个新名字好不好?”于青山宽厚的大掌,轻轻抚着女儿毛茸茸的小头顶。
“叫什么呢?”小于凌大眼忽闪忽闪,被爹夸得亮晶晶。
“爹想想。剜脏去绺是借瑕生花,你这是让瑕疵自己开花。”
“就叫掌中生花。”
白瓷灯下,镯中的玉花似开未开,渐渐淡去。
于凌轻轻眨眼,掌中的玉镯模糊又分明,这不是娘的镯子。
娘的镯子随她一起去了,眼前,只有这个磕损的镯子。
好在,她会修好。
让思念母亲的人,得偿所愿。
于凌抹去眼角的湿润,伸手取细毛笔蘸淡墨,在玉镯表面勾画好纹样,而后给玉镯去皮。
用磨砣蘸上添了水的解玉砂,先将镯子外圈整体磨去最表面的一层,连同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也一并磨干净。
磨掉的分寸卡得刚刚好。
既能将深浅不一的凹坑与崩口归于齐平面,又能让玉里的莲花,恰好贴在薄薄的玉面下,玉花未伤分毫。
之后,便是给它雕花。
于凌换了小勾砣,在玉面缓缓走线。
玉屑细如粉尘簌簌而下,素净的贵妃镯面,渐渐琢出连绵的枝蔓,一条又一条,交织缠绕,环绕整个玉镯一圈,将原本的素面镯变成雕花镯。
待整个玉镯的花雕完,于凌用细钻,在贴着玉面下的莲花旁小心翼翼地打出个孔。
这里有个明显的崩口,若要留花就不能再磨,于凌便利用这崩口,换搜弓,弓丝穿孔而过,将它透雕出局部微小的镂空。
这样一来,原本的崩口成了透光孔,在灯火的摇曳间,那几朵莲花宛如长在玉肉中,像是活了般。
于凌屏息凝神,一毫一厘地雕,手劲不容有错,否则崩口变大,镯子只会裂开。
全部雕琢完,于凌用木砣将玉镯整体粗抛一遍,之后再用皮砣,细细打磨一遍。
玉镯在反复抛光下,温润透明,宛如新生的花。
待陈夫人拿到玉镯,惊得合不拢嘴。
那只磕得坑坑洼洼的贵妃镯,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缠枝莲雕花镯。
更妙的是,远看像绞丝镯,近看是缠枝莲。
缠枝莲交错缠绕,将整个镯身雕成了合股绞丝的模样,一股缠着一股,一蔓交织一蔓,一叶叠着一叶,那些细小的坑洼和崩口,藏在枝蔓的缠绕处、翻卷的叶片间,成了缠枝莲里的肌理,被完美容纳。
枝蔓连绵不绝,一路延伸,尽头恰好落在玉肉里的莲花处,玉花如借玉生根,像是从镯面的缠枝莲中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