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江声殿。
清风徐来,雨过天青色的云纱与青白玉珠帘一并摇曳,兰花在临窗的酸枝木高几上静静绽放,白玛瑙花瓶中供奉着自后湖上新采摘的白莲,兰香与莲香俱是淡雅清新,闻之令人忘俗。
坤仪公主忍不住赞叹道:“母后这里当真是清雅。”
安无恙顺势从脚踏上捞起那只雪白无瑕的狮子猫,放在腿上慢慢撸着,“如今天热,本宫倒是愈发不喜焚香了。”烟雾缭绕的,瞧着便热烘烘的。
坤仪拢了拢小腹,她自诊出有孕,亦封了薰炉。她与驸马成婚四五年,方才有喜,自是珍而重之。
安国夫人柳氏在宫人搀扶下来到正殿,满面笑意:“我听说,公主有喜了?”
坤仪笑容满颊,“已经三个多月了。”
柳氏一怔,那岂不是她进宫前就……但转念一想,先前尚且不稳当,的确不宜宣扬。
“母亲快坐下吧,今日的核桃酪滋味极好,坤仪都已经喝第二盏了呢。您也快尝尝吧。”安无恙暗忖,娘亲应该也是事先不知情的……否则早就告诉她了。
柳氏自是不以为意的,笑着落了座。
坤仪轻轻放下碗盏,“老太夫人在母后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柳氏点头道:“一切还好。”
坤仪含笑道:“太淑人与驸马前日还说,您这一走,他们倒是有些不习惯,底下的妹妹们也都惦念着您呢。”
一提“妹妹们”柳氏不由放下了手中的粉彩碗盏,“我也忖着,等过两日便回去。”
坤仪不由看向了如今的皇后安氏,略作打趣地道:“母后怕是舍不得老太夫人您。”
安无恙笑吟吟道:“母亲不必拘谨,只管安心住着便是。柳院判明儿还要来给您施针呢。”
柳氏点了点头,再度端起核桃酪,开始专心享用。
坤仪擦了擦唇角,“家中的妹妹们也日渐长大了,倒也还算乖巧,儿臣改日带她们给您请安。”
安无恙淡淡一笑,“宫里头规矩大,她们难免拘谨,还是等长大成人再说吧。”
安无恙与这几个名义上的侄女还素未谋面呢,她只隐约记得,周氏有个嫡亲的女儿,与熠儿同岁,只是月份小些。
坤仪听懂了皇后话中的婉拒之意,一时不由沉默了,这安娘娘初登后位,难道就不为母族谋划?坤仪自然也晓得,安娘娘与她那已故公爹并非一母同胞,且驸马幼时,安娘娘便入宫了,因此自然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情分……
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安”字……
“孩子们都还小,等日后再说吧。”安无恙道。
坤仪暗暗松了口气,没有完全拒绝就好,“是儿臣心急了。”
略闲聊了几句,坤仪便推说要去无暑清凉看望几位公主,便离开了月色江声。
松鹤清樾正殿延年殿中,徐尚仪快步走到太后身侧,低声禀报:“大公主已经离开了月色江声,听人说,神情有些失落。”
太后也不免有些失落,“皇后这是拒绝了啊。”——皇后不给安家小娘子进宫的机会,那徐家的女孩子……
“她竟这般大公无私?”太后皱眉,“哀家倒是不信了!”
徐尚仪略一思忖,“她已经是皇后了,六殿下也已经是太子了。这种事,皇后又何须心急?”
太后顿时心沉到了骨子里,是啊,太子尚幼、皇后正当青壮,她们母子当然不着急!
太后抚了抚银丝难掩的鬓角,“可哀家这身子愈发不中用了啊……”
徐尚仪当然明白,自兰蓁小娘子殁了之后,太后便日夜心焦。徐尚仪叹了口气,“七公主也到了该选伴读的年纪了,偏生瑾妃娘娘怎么都不依。”
瑾妃不依、皇后更不可能点头,皇上那里便肯定不会应允。这事儿便生生堵在这儿,无路可走了。
太后倒也不是不能强行做主,只是这种事情,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一旦激起皇后母子的反感,便是弄巧成拙了。
“她已经是皇后了,哀家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打动她了……”太后不禁露出苦笑。
徐尚仪心道:太后不但打动不了皇后娘娘,还有天大的把柄捏在皇后手里。
太后脸色渐渐阴郁,“珍贵嫔那般得宠,皇后当真便坐得住?”
徐尚仪低声提醒道:“明面上,皇后娘娘比珍贵嫔得宠多了。”
太后冷哼了一声,“皇帝都四十了,哀家不信,他一个月能跟皇后好上十来回!”
徐尚仪不敢接话茬,这点自然人人心里有数,可即使如此,皇上如此频繁地留宿皇后寝宫,便也足见皇上对皇后的爱重了。
否则皇上怎么不在别的嫔妃处如此频繁留宿呢?
“以皇后的年岁,能得皇上这般对待,还有什么不知足呢?”徐尚仪委婉地道。皇后安氏如今什么都有了,所以您根本打动不了她。
太后顿时觉得头疼得紧,皇帝对安氏可比谢氏好太多了!
“明明只是个继后……”此话一出口,太后不禁怔怔然,她也是继后,也是从贵妃之位扶上来的继后。可先帝待她却一直生疏冷淡……
太后一时只觉得心口隐隐钝痛,“哀家不信她能荣宠不衰……等她年来色衰,迟早有她来求哀家的时候!”
徐尚仪连忙上前为太后轻抚着心口,“太后娘娘莫要动气!”说着,徐尚仪连忙取出了两粒黑褐色的小药丸奉上。
太后连忙吞服了,这才觉得心口稍微舒畅了些,“也是那曲氏太没出息,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要不然哀家不信皇后还能坐得住!”
徐尚仪连忙道:“珍贵嫔还年轻,日后定会再有生养的。”——嘴上虽如此说,心下却不以为然,就算珍贵嫔能够再诞下皇嗣,可六皇子已经是太子了!还年长了这么许多岁,曲氏还是罪臣之女,又如何能动摇得了中宫与储君之位?只怕那曲氏自己也没这等野心!
太后老了,心思也愈发左了,徐尚仪也只得处处顺着。左右太后娘娘如今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