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南洋码头,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潮气,从黑暗的水面上呼啸吹来。
货栈的桐油灯在风中摇晃得厉害,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凌乱而扭曲的阴影。陈阿火蹲在路边的木箱后,双手死死按着膝盖,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白。
“木生哥,就是那只箱子!”陈阿火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指着前方,“你看,箱角还贴着半截红纸,那就是何启昌说的‘同顺米栈旧清簿丁册’的旧标签,错不了!哈代洋行外账房的狗腿子正催着货栈的司账,要把那箱子抬进里头的留箱棚呢!”
郑木生坐在轮椅上,轮子被两块碎石卡住。他神色冷峻,龙头木拐横在膝盖上,任由冰冷的海风吹打在脸上。
顺着阿火手指的方向,只见两个苦力正合力抬着一只四方木箱。那木箱虽然陈旧,但四角都箍着结实的黄铜条,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箱子的铜扣内侧,隐隐约约有一道不规则的划痕,那正是何启昌通过钱庄新掌柜送出来的隐秘口信中所交代的特征——米栈特有的“同顺”刻戳。此时,一个穿着黑布马褂的洋行跑腿正叉着腰,大声催促着:
“快点!别磨蹭!这箱子是哈代洋行外账房的私件,明天一早就要装上‘海鹰号’快船运往港岛。把原来的那张旧烂标签撕了,贴上港岛‘永昌账房私件’的新单子!出了海关,到了洋行的地头,谁也查不着!”
“木生哥!”陈阿火猛地站起半边身子,手已经往怀里摸去,“码头上的管事我熟,只要我带几个码头上的华工兄弟冲进去,在留箱棚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箱子……”
“坐下!”
郑木生一声低喝,龙头木拐在地面上轻轻一顿。他的声音虽然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教过你多少次,做事动脑子,别动刀子。码头这地方,洋人设了巡逻队,货栈门口挂着大铁锁,只要你今晚动了一根铁链,明天市政的封条就会直接贴到同安街旧修钟铺的门上。到时候,不仅这账箱保不住,咱们电器行刚拿到的七日查验回执也会跟着作废!大商埠做买卖,如果只靠拳头和偷抢,永远也摆脱不了苦力的命。要学会用账单、用规矩去困住他们。记住了吗?”
“那咱们就干看着他们把这伪造的借据运走?”陈阿火急得眼眶泛红,咬着牙低声吼着。
“不碰箱子,咱们照样要拿到铁证。”郑木生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只被抬进铁栅栏内的黄铜条木箱,“阿火,把那箱子上的永昌账房单号记下来,还有抬箱的苦力工号、当班司账的名字、海鹰号的出港时辰。每一个字都不能记错。只要这些字落在大祥钱庄新掌柜的见闻底册上,就算箱子到了港岛,他们也别想物理毁灭证据。咱们在规矩里头,跟他们见生死。”
陈阿火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木生说得在理,只得重新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铅笔和纸头,在灯光的死角里,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记录起那只锁账箱的一切特征。
夜色更深了。
谢家客栈的阁楼里,一盏昏暗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谢南枝的俏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她手底下的算盘却打得极其利落,将这几天电器行工坊的每一笔开销与回修风扇的结余整理得井井有条。她把算盘拨拉得噼啪作响,随后从小柜里捧出那个装定金的天蓝色细棉布袋子,隔着棉布,用指头小心摩挲着里头的大洋轮廓,极其严厉地看着三水:
“三水,你记好了。这袋子里的定金,是街坊苦力老哥们起早贪黑,用肩膀抗大木、在烈日下拉黄包车一分一毫抠出来的血汗钱。这是他们的活命钱,也是信咱们电器行才交到咱们手上的。哪怕明天官司打输了,咱们电器行倾家荡产,这定金专用袋也绝不能动用一分一毫去补手续费或付贴水。这是咱们的良心底限,绝不容许有半点马虎!”
“二姑娘放心,三水省得。”许三水将一张盖有红泥章的市政牌照房公文摊在桌上,“洋行那帮文员,指名道姓地投诉咱们,说大祥米铺的陈掌柜是虚晃一枪,电器行借着陈掌柜的保人名义,在旧修钟铺门口聚集华工,实际上是在暗中交易、无牌售货。”
“这是一招连环计,想用纸面上的投诉,把我们死死锁在同安街,逼我们放弃去码头盯着账箱。”谢南枝柳眉微蹙,指着公文上的字眼说,“周掌柜的电传刚到,港岛那边的两家小行商看了新投诉的副本,被哈代洋行的气势吓住了,不肯落笔签署分保保函的草稿。若是咱们明天中午前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说明,这分保就彻底黄了,排汽铜管和绝缘瓷圈也运不出来。没有配件,廖师傅就没法改样机缺陷。”
郑木生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拐的龙头刻印:
“他们想要用纸片把我们困死,咱们就用铁一般的账目,把这官面的网给冲破。三水,连夜整理回文包,把杜伯的‘后间临时试电借用条’、市政前天盖章的‘七日查验通过回执’、以及咱们这几天的‘代取异常登记簿’、‘定金退款底联’全部整齐地装成一袋。我们要自证清白,告诉市政和商会,电器行没有收取一文尾款,也没有交付一台样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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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陈掌柜到了。”谢南枝低声提醒。
大祥米铺的陈绍棠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同样有些凝重。他看了看桌上的回文包,叹合了一口气:
“郑老板,市政那边的问话条也送到我米铺了。哈代洋行的买办私下托人带话,说你木生电器行在老家有一笔牵扯到几百大洋的陈年旧债,若是官府追查下来,我这个保人要连带吃官司。我陈某人做生意讲究信誉,但我这米铺,可担不起你郑家的老宅债。”
郑木生缓缓睁开眼,神色极其坦诚地看着这位行商:
“陈掌柜,我郑木生做事,从不让朋友替我背锅。明天的回文里,我们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陈掌柜只担保旧修钟铺的‘试电秩序与消防安全’,不保电器行的产品质量,更不保我郑家与哈代洋行的任何旧债纠纷。这两者,在账目和保函上必须完全切割。陈掌柜,您看这样可好?”
陈绍棠将那份回文草稿反复看了两遍,见上面关于保人责任的边界限定得极其苛刻,没有留下半分漏洞,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赞许地叹道:
“郑老板做事,信誉当真是锁得死死。既然边界写得这般清白,明早市政主事在大堂问话,我自然照直回答。另外,杜伯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答应在明天午前配合咱们核验,只要这铺按结清,借用条就继续作数。但若是明天他们在大堂上揪住‘苦力排队’不放,咱们该怎么拆招?”
廖师傅在一旁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粗声道:
“郑老板,洋行投诉说咱们门口排队是变相售卖。我看,明早咱们把试电点规矩改一改,分成‘试电时辰’和‘看簿时辰’。每天上午试电时,后间的木栅门全部拉上锁死,只在外面挂上样机保温缺陷告示;下午看簿时,大伙只能在柜台前翻看咱们的退定账簿和改期单子,不能围着锅台等饭熟。客人们看完就走,绝不让他们在门口聚集,这样洋行就拿不到任何口实!”
“廖师傅的主意甚好,就按这个办。”郑木生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亲笔写下了一单给港岛周记的急电:
【周掌柜:投诉已用市政回执与保人有限范围回文澄清。小箱保函草稿请留两日。电器行无一台成品售出,所运铜管只为试电样料,不入私账。——木生字。】
夜漏将尽,码头方向传来了“海鹰号”快船沉闷的汽笛声。
陈阿火踩着露水跑回客栈,带回了最后的口信:
“木生哥,账箱的单号和苦力工号都记下了。但洋行在码头把那箱子重新上了漆,贴着‘港岛永昌账房私件’。明天上午十点,船就要开了。市政正式的问话条,也刚刚送到旧修钟铺杜伯手里,指明要我们明早十点去市政牌照房对质。”
窗外,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但暴风雨前的阴云却更加浓密地笼罩在同安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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