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同安街的夜雨,终于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
破仓的大门板上,那张蓝色的市政“试电登记收件”在阴冷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郑木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前,提起一根粗毛笔,在一张防水的油光纸上,用浓墨重重地写下了四行大字,贴在了市政蓝色登记单的下侧:
【样机试电,不对外售。】
消防与交货边界
【不收尾款,不交样机。】
【七日查验,安全自理。】
【预约退留,一律随意。】
“木生,这样贴出去,街坊们看清了咱们的态度,倒也不至于再起哄了。”谢南枝理了理有些被雨水打湿的月白色额,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不过,洋行在后面指使的人,只怕不会这么容易罢手。”
仓内,三张磨损得有些白的木桌再次排开,谢南枝将预约登记册翻开,极其冷静地主持着退定和分流登记:
在第一张“当场退定”的木桌前,两只沉甸甸的粗布退款袋敞着口,露出一枚枚亮晶晶的银元和铜板。几个家里正急着用大洋的华工老哥,递过单子,谢南枝便温和地对账、销单、付钱。那挑着担子的菜贩领回了自己的两块大洋和两角利钱,红着脸对谢南枝连连作揖:“谢姑娘,这钱退得爽快,连利钱都一分不少。往后等你们电器行正式交货了,我第一个来排号!”
在第二张和第三张桌子前,更多的华工老哥则是坚决不肯退号。他们紧紧攥着手里那张盖了电器行红戳的预约三联单,大声说:
“我们等得起!廖师傅是同安街老手艺人,这锅就算再测一个月,我们也留着号子!”
就在这时,一名挑着扁担的商贩苦力,神色有些怪异地凑到了许三水的桌前。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四只黄澄澄的铜大洋,啪地拍在桌上,压低声音说:
“许兄弟,我排在第三栏,可我家里小买卖等着用锅。我听街面洋行货栈的人说,郑老板这五号锅其实早就做好了。我今天额外加四块大洋!你们私下把那台五号锅让带回家去用一天,明天一早我就送回来,绝不跟外人说,你看成不成?”
许三水刚想搭话,在一旁看着的郑木生却冷冷地开了口:
“三水,把这位老哥的预约单子收回来。另外,把他的两块定金大洋,连同两角利息,从退款袋里如数结清退给他,请他签名销单。”
那苦力一愣,脸色涨得有些通红,急忙解释:
“郑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加钱早点用锅……”
“老哥,我们电器行做的是正规测试。”郑木生走上前,眼神冷静而锐利,“市政和火险都贴了明示,这五号样机由于缺少排汽铜管,存在烫伤风险,必须留在隔离木栏内。如果我为了你这四块大洋,私下让你带回了家,一旦出了火险,不仅是你的家人受累,我们电器行这七天的试电登记也得当场作废。三水,退钱,销号。”
看着郑木生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地结清了定金,那苦力只能有些悻悻地拿着六块大洋走了。
梁老板娘在一旁对围观的几个华工老哥大声说:
“大家都瞧见了吧!我们郑老板做生意,讲的就是个规矩!谁要是听了洋行的唆使,想用歪门邪道把测试锅带回去,害了大家伙的号子,我梁某人第一个不饶他!”
防护木栏的内侧,廖师傅用粉笔将五号锅的缺陷一条条清晰地列在黑板上,他甚至当场做了一个物理实验,拿来一块粗棉布往五号锅代用排汽铜套口一凑,只见那粗棉布瞬间被喷出的百余度滚烫蒸汽熏得焦黄碳化。
“大家伙瞧瞧,这就是少了一根排汽铜管的温度。”廖师傅叹道,“这种半成品,谁要是端回家用,那就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我们电器行做事,有一说一,缺陷没改好,绝不出库。”
围观的华工老哥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佩服廖师傅做事较真:
“有这样的好匠人把关,咱们以后拿回家的锅才敢放心抱进屋给娃娃煮饭!我们等得起!”
深夜,雨势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