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中药材展销会的盲评区里,老式吊扇挂在斑驳的水泥天花板下,扇叶边缘锈迹斑斑,慢悠悠转着,卷起混着干燥药材香、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远处卫生间飘来的洁厕灵淡味的风。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幕墙,在铺着米白色防滑垫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吊扇的风扫过光斑,晃得人眼晕。
苏晚扶着微隆的小腹,脚步放得很轻,她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棉麻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青溪合作社金色麦穗徽章,指尖轻轻蹭过胸口的暖玉——那是爷爷临终前塞到她手里的,常年温热,此刻却因为林默刚才的预警,带着一丝细微的烫。方才林默躲在展厅后门的阴影里,用唇语跟她说“评委席第三排左二的王教授,收了康仁堂的好处,藏着内鬼”,她当时指尖攥得白,却没退。两箱用透明密封箱装好的样品摆在台面上:腾格里沙地种的肉苁蓉干片,码得整整齐齐,浅棕的色泽带着沙地特有的粗糙纹路;合作社冷榨的沙棘油,瓶身贴着烫金标签,透过玻璃能看到清亮的琥珀色液体,每一样都带着她亲手把关的底气——从沙地选种、菌肥配比,到冷榨的温度控制,她蹲在合作社的车间里盯了整整三个月。
省农科院的李教授捧着肉苁蓉干片的密封箱,戴起一副磨得亮的铜制放大镜,镜筒上还缠着一圈医用胶布,显然用了很多年。他指尖捏起一片干片,轻轻摩挲着表面细密的螺旋纹路,又凑到鼻尖轻嗅,先是眉头皱起,像是在分辨混杂在药材香里的一丝沙地特有的碱味,随即眉头舒展,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干片,弹性十足。他转头对身边几位穿白大褂的评委笑道:“这不是普通的阿拉善肉苁蓉,是腾格里沙地原生环境种出来的道地货,多糖含量至少比药典标准高了一倍——我近年在全国跑了二十多个药材基地,这是头一份品相这么稳的。”旁边几位评委纷纷点头,有人拿起沙棘油样品,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果香混着坚果香飘出来,他闭着眼吸了一口,赞道:“不饱和脂肪酸含量绝对九成,冷榨工艺没加任何添加剂,比市面上多数成品都纯,这合作社有点东西。”
评委们低头打分的间隙,康仁堂的休息室里却透着股黏腻的阴鸷气息。真皮沙上留着两道深深的压痕,周明远靠在上面,指尖转着印着康仁堂金色ogo的定制保温杯,杯壁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茶渍。他的藏青色西装袖口沾着一点雪茄烟灰,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对身边戴黑框眼镜的助理嗤笑:“就那个青溪合作社的小丫头,还敢来抢核心展位?我跟组委会张主任打了招呼,一号展位留给康仁堂,她那破摊位在c区犄角旮旯,就算东西再好,也别想沾金奖的边。”助理连忙点头,紧张地搓着手里的文件夹:“周总放心,王老师昨天在包厢里喝了咱们的二十年茅台,还收了那张二十万的购物卡,肯定会压着她的分数。康仁堂的样品我看过,多糖含量也就o,比药典标准还低一点,金奖肯定是咱们的。”周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等拿了金奖,我就让他们合作社滚出腾格里沙地,省得碍眼。”
盲评结果公示的铃声突然响起,尖锐的电流声透过鹅颈式扩音器传遍整个展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下来。主持人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站在台中央的公示牌前,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格外洪亮:“现在公布本届展销会优质中药材盲评结果——先是肉苁蓉品类,排名第十二的是康仁堂选送样品,有效成分含量o,未进入金奖名单。”
周明远嘴里的雪茄“啪”地掉在茶几上,烟灰烫得他猛地缩手,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磕在玻璃茶几上,茶水洒了一桌面。他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猛地站起来想冲到评委席质问,却被守在休息室门口的两名武警战士拦住——陆霆琛早在半小时前就带着人布控在了展厅各处,就等着他跳脚。周明远挣扎着吼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拦我!我要见评委!这肯定有黑幕!”武警战士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冰冷:“周总,请你保持冷静,否则我们有权请你离场。”
主持人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又提高了音量:“肉苁蓉品类金奖,得主是青溪合作社选送样品,有效成分含量,远药典标准;沙棘油品类金奖,得主同样是青溪合作社,不饱和脂肪酸含量,为全场最高!”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死寂两秒,随即爆出震耳欲聋的哗然声。刚才还围在康仁堂展位前嘲讽青溪合作社的客商们瞬间转头,潮水般涌向偏僻的c区。浙粤连锁药店的张经理穿得油光水滑,手里攥着烫金名片,跑得太急差点摔在防滑垫上,满头大汗地挤到苏晚面前,把名片塞到她手里:“苏总!我们粤东二十三家连锁药店,全年要十万斤肉苁蓉!能不能现在签合同?我带了预付款!”福建做保健品的药商也挤过来,手里举着合同本:“沙棘油我们要五万斤,能不能优先给我们供货?我们的生产线已经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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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柱抱着一摞厚厚的合同本忙得脚不沾地,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张桂英扎着高马尾,穿件洗得白的碎花衬衫,跟在他身后整理样品,嗓门亮得盖过了嘈杂的人声:“大家别急啊!我们晚姐的东西都是沙地种出来的,比城里大棚里的强十倍!先到先得,按订单顺序来!”
周明远彻底破防,甩开武警的手拍着桌子冲到台前,指着苏晚的鼻子嘶吼,唾沫星子喷了一地:“不公平!你们肯定买通了评委!我要申请重新检测!”他的领带歪在脖子上,西装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
陆霆琛早就站在苏晚身边,身高一米八七的身形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闻言抬手示意身后的武警战士,两名身着作训服的特警立刻上前按住周明远的肩膀:“周总,请你配合调查,否则我们将依法处理。”苏晚扶着小腹往前走了两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叠用牛皮纸包好的文件,递到主持人手里:“我们的样品从采摘到送检全程有记录,腾格里沙地的种植台账、省农科院的初检报告、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认证都在这里。如果周总坚持要重新检测,我们可以邀请权威机构现场取样,全程公开透明。”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指尖稳当,没有丝毫颤抖,周围的媒体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拍照。刚才被康仁堂收买的本地记者赵磊,之前收了周明远五千块红包,此刻也调转了镜头,对着苏晚按下快门:“苏总,请问你对这次拿金奖有什么感想?你的肉苁蓉是怎么种出这么高多糖含量的?”苏晚笑了笑,目光扫过展厅西北角——那个戴灰色鸭舌帽的男人正缩在柱子后面,举着一台黑色的望远镜往这边看,手里攥着一块藏青色的布片,上面绣着白色的莲纹,和她前一天在老院子柱子旁捡到的半块残片一模一样。胸口的暖玉突然烫,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她知道恒远余党还藏在暗处,当年爷爷押运的军饷账本,母亲坠崖时攥着的半块莲纹布片,都和这个标志有关。
陆霆琛递过来一杯温茶水,瓷杯上印着青溪合作社的麦穗图案,他的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轻轻扶了扶她的后背:“歇会儿,别累着,肚子里的小家伙还在踢你呢。”苏晚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感受到他的温度,靠在他身边,看着涌过来的客商们,心里松了口气又紧了紧——眼前的订单是好事,能让青溪村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可恒远余党的眼线还在,老家那边的急电还没到,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生。
就在这时,苏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青溪村支书王建国的号码。她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村支书焦急的声音就带着哭腔传了过来:“晚丫头!你快回来看看!昨天晚上的暴雨冲垮了老院子的西院墙,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一个旧木箱!箱子上刻着莲纹,跟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那个玉佩纹路一模一样!”
苏晚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温热的茶水洒在她的裙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绣莲纹?和她胸口的暖玉纹路完全吻合,爷爷临终前说过,那木箱里藏着当年押运军饷的账本,还有母亲坠崖的真相,可他还没说完就咽了气。她转头看向陆霆琛,眼里带着震惊和慌乱:“老家出事了,老院子挖出一个带绣莲纹的旧木箱。”
陆霆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摸了摸腰间的配枪,低声道:“我让二柱先带两个人回去看看,你别着急,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苏晚点头,刚挂了电话,就看到刚才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突然转身往展厅后门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他把望远镜塞进怀里,藏青色的布片露在外面一角。苏晚立刻对陆霆琛使了个眼色,陆霆琛抬手示意身边的特警:“追,别让他跑了,查清楚他的身份!”
特警们立刻追了出去,苏晚看着空荡荡的西北角,又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的绣莲纹布片,和恒远余党的标志一模一样,老家的旧木箱,会不会和当年的军饷账本、母亲的坠崖真相有关?她的指尖攥紧了,指节泛白。
夕阳透过展厅的玻璃幕墙洒下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青溪合作社金色麦穗的商标上,暖光里透着几分紧张。二柱和张桂英已经把样品整理好了,客商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几个记者还在采访。陆霆琛站在苏晚身边,手里拿着对讲机,低声道:“已经安排好了,二柱他们已经出了,路上会注意安全。”苏晚扶着小腹站在展位前,看着远处的停车场,心里清楚,这场关于中药材、沙地产业和恒远余党的较量,才刚刚撕开新的口子。而老家挖出的旧木箱,又会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在这时,苏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默的电话,她按下接听键,林默的声音带着急促:“晚晚!我查到恒远余党的总部就在腾格里沙地附近,他们一直在找那个旧木箱!刚才跑掉的那个人,是他们的眼线!”苏晚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夕阳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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