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比长京的风硬。
它不是慢慢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军帐外,火盆刚被风压低,灰烬卷起来,扑在一排冻得青的靴面上。那些靴子都旧,鞋口裂着线,缝里塞着草,有人脚趾冻伤,站久了就忍不住微微抖。
可帐里的人,谁也不敢抖。
因为折冲府的军功册摊在案上。
案边,军中书记握着笔,手背冻得红,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册子上原本写着一行字。
陆沉锋,守西北角旗一夜,斩敌三人,救同袍二人。
那几个字不算漂亮。
军中书记不是翰林院里养出来的文人,写字时笔锋粗糙,墨也晕开了些,可那行字落在册子上,仍旧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陆沉锋站在案前三步外。
他身上的旧甲还没来得及卸,肩头一道伤口用灰布缠着,布边被雪水和血渍洇成暗色。手里那块旧功牌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纹路,边缘却被他攥得热。
有人掀帘进帐。
风雪顺着帐口灌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来人披着狐裘,外头罩一副新甲,甲叶亮得扎眼,像从库房里刚取出来,还没沾过血。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一个提刀,一个捧着暖手炉。
帐里的小卒纷纷低头。
军中书记脸色也白了一分。
“梁公子。”
梁承佑扫了一眼册子,目光停在陆沉锋那行字上,笑了一声。
“守旗一夜?”
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折冲府现在缺功缺到这个地步了?守一晚上破旗,也能写进军功册?”
书记低声道:“昨夜西北角旗倒,匈奴游骑趁雪夜摸近,若不是陆沉锋守住旗位,后营粮车会被烧。”
梁承佑看都没看陆沉锋。
“粮车烧了吗?”
书记一怔。
“没有。”
“人死绝了吗?”
“没有。”
梁承佑笑意更深。
“那就是没出大事。没出大事,还记什么大功?”
帐中一片死寂。
陆沉锋身后的几个军卒,手指都攥紧了。有人嘴唇动了动,却被旁边老卒一把按住。
北境的规矩简单。
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有功。
能说话的,也不一定有命。
梁承佑伸手,从书记手里拿过笔。
书记下意识想退,又不敢退。
“梁公子,这册子三日后要送长京。若改得太明显,怕是……”
“怕什么?”
梁承佑慢条斯理地蘸了墨。
“长京那些坐在暖阁里的官,能分得清谁守过旗,谁没守过旗?”
他笔尖落下,压在“陆沉锋”三个字上。
墨线横过去。
一下。
又一下。
那个名字被黑墨慢慢盖住,像被人用泥埋了。
陆沉锋没有动。
他只是把旧功牌攥得更紧。
旧功牌边缘刺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冻硬的地面上,很快凝成暗红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