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青禾贷告示贴出去后,围观的人比秦照月想得还多。
可上前借粮的人,一个都没有。
告示下方摆了两张长案。一张放借粮名册,一张放空白契纸。秦府账房坐在案后,旁边站着户房来的小吏,身后还有两袋新拆封的官仓粟米。米袋口敞着,米粒干净,颜色比寻常粮铺卖的陈米好看许多。
按理说,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看见这样的米,总该有人动心。
可人群只往前挤,不往案前走。
前排的妇人抱着孩子,眼睛盯着米袋,脚却死死钉在原地。挑担的汉子从肩上放下扁担,抻着脖子看了半天,又把扁担重新挑起来。几个老者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多说一句就会被案后的笔记进册里。
老周的炊饼摊挪到了南门墙根下。
他一边翻炊饼,一边用眼角瞄告示:“米是好米,就是这官府的米,闻着比我锅里的饼还烫手。”
闫掌柜站在他摊边,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算盘,拨了一下,又停一下。
“便宜是便宜。”闫掌柜小声道,“可小本生意最怕这种账。借钱时笑着给,还钱时换张脸。钱庄尚且如此,官府若换脸,谁敢说理?”
老周哼了一声:“你是生意人,你还怕借钱?”
“怕。”闫掌柜答得很快,“做买卖的人最知道借钱容易,还钱要命。借私债,最多被钱庄堵门;借官债,谁知道会不会被差役堵门?”
这话传出去,前排又往后退了一点。
秦照月站在马车旁,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她昨夜还觉得自己终于走在了亡国正道上,今早才现,亡国也没那么容易。
百姓不借,官府怎么放贷?
官府不放贷,她怎么与民争利?
不与民争利,她拿什么让系统结算?
系统光幕偏偏在这时候弹出来。
【青禾贷告示已布。】
【围观人数:上升。】
【实际借贷完成数:零。】
【百姓疑惧风险:持续上升。】
【民间钱庄利益受损:暂未形成。】
秦照月盯着最后一行,差点被气笑。
钱庄都开始造谣了,系统居然说利益受损暂未形成。
合着她还得先把百姓劝来借官府的钱,才能算真正扰乱钱庄?
秦照月深吸一口气,走到告示前。
人群立刻静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自己说得像个横插一脚的官府恶霸:“今日青禾贷第一日,借粮借银都按告示走。息封一分,灾年缓还,账本留底。谁先来?”
没人动。
秦照月又补了一句:“不押人,不押田,不押织机。”
前排有个妇人抬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青枝站在她身侧,急得小声道:“小姐,他们还是怕。”
秦照月当然看出来了。
她本来想靠“官府放贷”制造恐惧,眼下恐惧是有了,可恐惧太足,足到没人入局。百姓若连手都不敢伸,钱庄就还能坐在后堂笑。
秦百川从长案后抬起眼,慢慢拨了一下算盘。
“月儿,借贷这事,第一笔最难。”
秦照月看向他。
秦百川声音不大,却像在算一笔很重的账:“钱庄借出去第一斗粮,靠的是人急。官府借出去第一斗粮,靠的是人信。急的人很多,信的人太少。”
秦照月心里一沉。
这话太准了。
她正要开口,街尾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柳三娘抱着孩子,从人群外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