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绳见众人看过来,也没躲,反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灯下。
“秦姑娘,秦大人。”他拱手,“脚行吃的是腿饭,谁给钱,替谁跑。今晚粮铺盘仓,百姓也慌,商户也慌。有人出钱雇我们排队,我们接活,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
比前头脚夫难缠。
秦照月看着他:“槐花巷第三户是空户。”
马二绳眼皮都没抬:“主顾报的地址,脚行只记,不查宅。”
“六十五文一串的钱,也是主顾给的?”
“自然。”
“同样黑线,同样死结,也是主顾爱好?”
马二绳笑了:“姑娘管粮,还管人家怎么串钱?”
这句话引来几个脚夫低笑。
秦百川没有笑。
他伸手拿起一串铜钱,拇指拨过尾结。
“这不是买粮钱。”
马二绳看向他。
秦百川把铜钱放回桌上:“平市仓官价一斗六十五文,可你们每人只带六十五文。若替人买两斗,钱不够;若买一斗,刚够。你们刚才报的买粮数,却都是两斗。”
前排脚夫的脸色变了。
老周一拍大腿:“好家伙,连粮都没打算买够!”
秦百川继续道:“六十五文只是占位钱。真正买粮的钱,明日另给,或根本不用给。你们今晚占的是号,不是粮。”
马二绳眼里的笑终于淡了些。
秦照月听懂了。
这些脚夫今晚抢的,是平市仓明日第一批号牌。号牌到手后,可以转卖给真缺粮的人,也可以交给粮铺说“官仓也没粮了”,再把人赶回高价粮铺。
她让账房在纸上另起一栏。
“占号钱。”
秦府账房抬头:“姑娘?”
“写。”秦照月道,“脚夫所持六十五文,不足所报买粮数,疑为占号钱。持西脚私牌者,暂不官牌,只待核半牌。明早委托户不到、地址不实、钱粮数不符,原位作废。”
马二绳道:“姑娘这么办,脚行今晚的人力钱谁赔?”
秦照月看向他:“找雇你的人赔。”
“主顾跑了呢?”
“那就是你接活不验主顾。”秦照月道,“官府不替你兜这笔坏账。”
秦百川听到“坏账”两个字,眼皮微微一动。
这句话像他的女儿说的。
但也不全像。
队伍里开始有人叫好,却不是整齐的叫好。真正缺粮的人松了一口气,脚夫们则脸色难看。还有几个人悄悄往后挪,想趁夜色离队。
青枝看见一个脚夫把私牌往鞋底下踩。
她立刻喊:“他藏牌!”
家丁上前把人按住,从鞋底下抠出一块西脚私牌。私牌边缘被泥蹭黑,但背面的“西脚”还在。
第二块。
第三块。
很快,桌上摆了九块西脚私牌。
平市仓旧官牌还在木箱里,一块没。
私牌已经有九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