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旧账箱押到南门时,天还没亮。
南门的风比宫道里更硬,吹得账箱外头的黑布一下一下贴紧木板。车轮碾过石缝,声音闷得像有人在夜色里拖一口棺。
这里曾经立过信木。
那根木头早已经撤走,可南门口的青石上还留着被众人踩出来的痕。百姓记得这里给过赏银,也记得陈娘子在这里哭着抱住银袋。正因为记得,今夜这只从北仓拖来的箱子一出现,人群便从街角、茶棚、炊饼摊后慢慢聚了过来。
秦照月下车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人群。
她看的是箱子。
箱身不大,旧木黑漆,四角包铁,封绳绕了三道。封泥已经暗,表面印痕磨得不清,只剩“北仓”的残边。车尾还挂着半截出仓木牌,上面写着旧账箱。
假何灯跪在车边,双手反绑,虎口那道旧疤被冻得白。
方惟礼披着斗篷赶来,靴底还沾着宫道雪泥。他一见账箱,脸色比雪还冷。
“秦姑娘,箱子既已押到南门,是否即刻启封?”
围观的人群一下安静。
有人缩了缩脖子。
也有人往前挤了半步。
秦照月听见身后系统轻轻一响。
【青禾贷舆情污染风险上升。】
【当前民间传言:官府旧账可追,青禾新契亦可翻。】
【建议宿主顺势开箱,制造民怨。】
秦照月在心里冷笑。
这系统这回倒是会挑火盆。
她抬手,让押车的禁军停住。
“不开。”
方惟礼皱眉。
“不开?”
秦照月指向账箱外头的封绳。
“先验外封、车号、押签、出仓木牌。箱子在南门公开账台封着,等户部、御史台、京兆府、兵部和百姓见证人到齐,再议启封。”
方惟礼压低声音。
“百姓见证人不是官司。”
“那就五方同看。”秦照月看着他,“少一方,这箱子谁碰谁脏。”
这句话传到人群前排,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她不敢开吧?”
“箱里若真有青禾旧账,开了就坐实了。”
“官府放贷哪有白给人活路的?今日低息,明日就翻旧账。”
那些声音起初很散,像冷风里的灰。可不过片刻,灰里就冒出火星。
一个穿褐衣的汉子站在炊饼摊边,嗓门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听北仓的人说了,旧账箱里都是从前借官粮没还的名册。如今青禾贷也归官府管,哪日官府缺银,还不是照着名册追?”
老周正在炉边翻炊饼,闻言手一顿。
“你听谁说的?”
褐衣汉子笑了笑。
“这还用听谁说?官府账本进了箱,百姓名字进了册,哪还有退路?”
这话比骂声更毒。
骂声会散,疑心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