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差役把短褂汉子的鞋抬起来。
鞋底一只湿,一只半干。湿的那只沾着灰水,边缘有青苔碎屑;半干的那只卡着米糠和细沙。若从灰料街口一路直推到南门,两只鞋不会差得这样明显。
短褂汉子哭得更厉害:“小人真没害人!那车本来就靠着墙停着,小人只推了一截。有人在墙根递钱,小人接了就走。”
“哪面墙?”
“小关房那边的墙。”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立刻闭嘴。
青枝的笔停住。
小关房。
从南门小关防残纸,到主簿补写,再到副簿失踪,这条线绕了许多巷子,竟又回到南门脚下。
秦照月看着短褂汉子:“你方才说灰料街口。”
短褂汉子嘴唇抖,额头贴在地上:“那人教小人这么说。说若官差问,就说灰料街口,别提小关房废门。”
“废门还开着?”
“没开。门下有缝,车是从墙根推出来的。”
她让差役取来长竹竿,把灰布挑开一角。
人群又往后缩。
灰布下露出的并非尸身,而是一只旧木箱。箱面刷过灰水,角上有碰痕,箱盖四边用湿泥糊过,泥里掺米灰。暗红从箱盖右下角渗出,顺着木纹压成一条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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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泥。”青枝低声道。
“不像官封。”闫掌柜说,“更像拿灰水和血混着糊,吓人的。”
秦照月盯着箱盖右侧。
箱锁挂得很正。
太正了。
一只急送到南门、车轮洗过、箱面糊过灰水的木箱,锁却挂得端端正正,像故意让人去开。
她没有让差役碰锁。
“卸箱。”
短褂汉子急得抬头:“姑娘,小人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秦照月看向他:“你若想活,就把你从哪条巷子接的车,哪只手给的铜钱,说清楚。”
短褂汉子嘴唇抖了抖:“盐仓后巷往南,灰料街口。那人让我只走南门外线,别进正街。还说……还说若有人拦,就喊里面有死人。”
周围百姓倒吸一口冷气。
秦照月把视线扫过去。
“听见了?”
她没有多解释,只让差役把这句话写进谣言簿旁边的空页。
老周提着米斗,忽然朝排队的人喊:“要吓散咱们,人家话都教好了!你们还真替他跑?”
这话比秦照月说得粗,也更管用。
几个刚要退的人停住,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把布袋攥紧。
何春娘把张婶的袋口又扎了一道绳:“拿回去先煮。这里有官差看着。”
张婶点点头,却没走远,只抱着米袋退到墙边。
木箱被卸到地上。
秦照月让差役不碰正锁,改拆箱底。两个差役把木箱翻侧,底板刚离地,一股潮腥味就散了出来。
青枝脸色白,却仍然把白布和瓷盘摆好。
箱底钉着一层薄板,板钉新,木头旧。差役用小刀沿边剔开,先掉出一把湿米糠,接着滚出几片青灰布丝。
再往里,是一截被割开的竹管。
竹管里面塞着布,布上有血。
秦照月的指尖冷了一下。
南灰坊灰坑细竹管。
旧暗渠接长竹管。
送水、通气、藏话,之前每一次竹管出现,都说明有人在狭窄黑处撑着命。
她让青枝记下:“箱底夹层,割断竹管,血布塞口。”
差役继续拆。
薄板下还有一张被潮气泡软的纸。纸不大,折痕很乱,像被人匆忙塞进夹层。青枝用竹片挑开,只见纸面上有几道刮出的墨痕。
仓后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