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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三辆空车(第1页)

红丝崩断的声音很轻,守在铺面阴影里的差役却同时绷紧了肩背。

第三辆空车停在南门内侧,车头朝城里,右轮压着白日留下的旧车辙。褐色夹袄从车帮滑到一半,一只袖子已经垂进车底,衣角仍在缓慢往下缩。

方惟礼抬手,没让人扑过去。

“灯别动。先封两边路口。”

两名差役贴着墙退向街口,另两人挡在朱巧娘和旧值房之间。青枝拾起滚到红线边的木碗,拉着朱巧娘后退。阿满听见动静想从门缝往外看,被守门差役按回屋内。

夹袄又往下滑了半寸。

车底没有露出脚,也没有呼吸声。泥地上只有空车入位时留下的两道轮印,车腹下那片阴影平得像一张黑纸。

秦照月蹲到窄案后,从地上抓了一把筛粮剩下的细糠,沿风向扬过去。糠末飘到车边,大半落地,只有几粒贴着夹袄衣袖向车底滚,像被一股极细的力拖住。

“有线。”闫掌柜眯起眼,“从轮轴里走的。”

他没有靠近,先让人取两根长竹竿。一根从车后探入,压住夹袄领口;另一根拨开右轮外侧的泥。泥下露出一道抹过黑蜡的细槽,槽里埋着根头粗细的褐线,贴着车辙一直延伸到城墙排水缝。

褐线再次绷紧。

竹竿跟着震了一下,夹袄被拖得贴上车底横梁。线那头察觉重量不对,停了片刻,随即猛拉。遇力即断的红丝接连崩开,衣襟却被竹竿牢牢压住。

方惟礼朝墙边一挥手。

守排水缝的差役将早已备好的木楔砸进砖缝,卡住褐线。城外很快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刮响。线头先紧后松,排水缝里滑进半截断开的铁环。

拉线的人已经割断外段。

“开小关门追?”一名差役问。

方惟礼看向地上的线:“闭门鼓已过。此时开门,外头接应的人能进,城里的同党也能出。派人从东侧马道绕城墙,查南沟脚印和停马处。门继续落闩。”

差役领命离开。

闫掌柜用竹竿挑起褐线。它没有直接系在夹袄上,而是穿过右轮轮毂,绕入空车底板。车底横梁中央镶着一块颜色略深的木片,边缘沾着多年车油,看上去与旧补丁无异。

木匠沿缝敲了几下,木片后传出空响。

秦百川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催拆。他先叫书吏把车牌、轮印、黑蜡槽和褐线走向画进验车图,再让两名见证人在图角按印。空车属于庆余脚行,车夫已带骡子离开,今夜若拆坏一根梁,明早都得有人说清价钱。

“该赔的记我账上。”秦百川对木匠道,“先顺纹下刀,能留整板便别劈碎。证物值钱,车也值钱。”

庆余脚行看空车的管事很快被叫来。他姓钱,外号钱二锁,腰上常年挂着两把车场铜锁。看到车底被起开,他先心疼得吸了口凉气,随即指着右轮辩道:“这车午前还在南平码头,车轴响,临出车前才抹过油。小号做的是正经短驳,真不知道梁里藏了东西。”

青枝把当日派车簿翻到末页。四辆空车原本按车牌排成乙六、乙九、乙十、乙十一,这辆藏线的乙十一应当停在最后。入南门前,乙九的车夫临时被叫去帮一辆陷沟粮车,空车顺序因此前移,乙十一才成了阿满口中的第三辆。

“谁叫走乙九车夫?”方惟礼问。

钱二锁抹了把额头:“一个穿脚行短褂的伙计,说前头缺人扶轮。南门忙成那样,小的没查腰牌。”

“车轴午前由谁抹油?”

“码头边的通济修车棚。乙十一右轮叫得厉害,送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好了。修车钱已经有人付过,棚里只给我一张结条。”

结条从钱袋夹层找出来,纸上写换轴油、紧轮箍,收钱十二文。墨迹寻常,落款却只画了一枚麦穗。老周拿它与油布筒封蜡上的麦粒坑比过,麦穗尖头同样朝左。

木匠刮去轮毂外层新油,露出两枚深浅不同的楔钉。靠外的楔钉刚换,内侧木孔却已经被褐线磨出光滑沟痕。藏线空车过去走过不止一趟,通济修车棚今日只负责重新穿线、补油,再把它送回粮路。

钱二锁盯着那道磨痕,脸色变得难看。他手下每日有二十多辆车在各仓、码头和脚行之间来回。哪辆车进过修车棚,哪名伙计临时换过车序,他只认结条,很少认人。对方无需养一整间脚行,只要盯住修车、派序和入门这几处缝隙,便能借他的车运东西。

秦百川让他把近半年通济修车棚的结条全部送来,今晚仍可回去开门做生意。钱二锁想问会不会封脚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具结上重重按下手印。

“明早车还要跑。”他按完才说,“官府若留哪一辆,提前给个数。我好给车夫换活,家里都等着日钱买米。”

秦百川把盖过印的收车凭据递给他:“乙十一暂留,车脚按一日结。其余车照常走,谁借查案克扣你的钱,拿这张来找我。”

木匠用薄凿起开补片。横梁内部被掏出一条窄槽,槽中装着两个指头大小的木轮。褐线绕过前轮后折向车外,另一根涂蜡黑线则绕过后轮,连着一个藏在底板深处的油布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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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人拉走夹袄时,油布筒会被另一根线带进车腹。一出一进,两边正好换位。

闫掌柜咂了下嘴:“空车也能做交柜。衣服送出去,东西送进来。车夫只管赶车,连弯腰都不用。”

方惟礼让木匠截断后轮的卡销,油布筒停在槽口。青枝用白布托住,放到窄案上。筒口封着一层黑蜡,蜡面没有官印,只压了一枚麦粒形的小坑。

老周看了一眼:“粮袋打结前,有人会拿麦粒压一下,免得同号袋拿错。这个坑是湿麦压的,尖头朝左。”

重复封号的一百二十六粮袋封绳上,也有一枚尖头朝左的麦粒凹痕。

青枝把两处痕迹画在同一页上,没有立即开筒。裴行舟先用热布绕筒口半圈,让黑蜡只软边缘,再以细竹刀一点点剥下。蜡层完整离开,油布筒里滚出一枚拇指形木印、一把薄铜钥和一张折窄的点役条。

木印的指腹刻着一道斜疤。

朱巧娘认出那道疤,身子晃了一下。青枝扶住她,她却伸手将旧木碗要了回来。碗底那枚已经暗的拇指印与木印并排放在灯下,裴行舟只试压了一次,斜疤、掌纹和墨裂全部重合。

朱同失踪后送到她门前的役粮,正是用这枚木印领出的。

“他们连这个都刻了。”朱巧娘的指甲抠进木碗边缘,“我每个月看一遍,还怕米受潮,舍不得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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