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皮埠的黑烟升得很直。
方惟礼带着轻骑赶到时,马蹄还没踩进埠口,鼻端便先闻到一股湿草被捂着烧出的酸气。那烟不浓,也不散,像有人特意把半干的芦苇和烂柳条压在火上,只让它冒,不让它旺。
埠口没有船。
靠岸的木桩歪了三根,最外侧一根还挂着湿绳,绳头被刀割断,断口新白。水面漂着几片炭灰,岸上有一只翻倒的柳筐,筐底扎着两道红线。远处草棚半塌,棚里柴火没有烧尽,黑烟正从一口破瓦缸里往上冒。
差役刚要往草棚冲,方惟礼抬手。
“先看水。”
两名差役立刻沿岸散开,一个查泥,一个查桩。秦府护卫跟在后面,没有拔刀,只把马横在埠口官道上,防有人从草棚后绕走。方惟礼下马,蹲到岸边,手指按进湿泥里。
泥面乱。
大脚印、小脚印、草鞋印、船篙点痕交叠在一起,像故意搅过。可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两道细浅拖痕,间距很窄,不像成人,也不像货箱。拖痕一路到岸上草棚前,又在瓦缸旁断掉。
“孩子被拖过。”一名差役低声道。
方惟礼没有应。他把一截芦苇挑起来,芦苇根部绑着黑麻线,线头缠在岸边一块石头下。若人急着冲进草棚,脚踢到石头,黑线会拉动草棚门边那根横木。
横木上方压着一排旧瓦。
瓦片下,有几个倒扣的破陶罐。
方惟礼看了一眼,示意所有人退后。差役用长杆从侧面勾住横木,轻轻一拉,旧瓦落地,陶罐跟着碎开。罐里没有毒烟,也没有火药,只滚出一堆小木筹。木筹大多空白,只有三枚刻了字。
乙二十二。
乙二十三。
乙二十四。
每枚木筹背面都压着半枚湿印,印色很浅,像刚盖上又被水擦过。
方惟礼把木筹夹进证袋,脸色更冷。瓦罐碎开时若滚出满地木筹,追兵的手会先去拾证,眼睛也会先盯住乙二十二至乙二十四。等他们逐枚收好,真正的船路便更远了。
“歪灯不在这里。”秦府护卫长压低声音,“这烟是给闸口看的?”
“给闸口看,也给我们看。”方惟礼站起身,“他知道我们会追。”
话音刚落,草棚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声音太小,像被湿柴呛住。方惟礼没有让人一拥而上,只带两名差役绕到棚后。草棚背面被柳条编成半堵矮墙,矮墙下有个旧水槽,槽里塞着烂草。咳声便从水槽旁传出来。
差役扒开烂草,看见一个女童蜷在槽边。
她约莫七八岁,头被剪得很短,脸上涂着炭灰,身上套着成人旧袖改成的短衣。袖口太大,露出细细的腕子。她的嘴被一条粗布勒过,布已经滑到下巴,喉咙里只剩干咳。左脚踝系着半截红绳,红绳另一端已经断掉。
差役伸手要抱,女童却猛地往后缩,后脑撞到石槽,眼里全是惊恐。
方惟礼把刀鞘放到地上,人退半步。
“不绑你。”他道。
女童盯着他的腰牌看。她未必识得京兆府的字,却认得官差的衣服。她的手指扣着石槽边缘,指甲里全是泥。
方惟礼让人把水囊放在地上,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细芽已经在石桥闸。”他说,“还有两个孩子也救出来了。你若能听见,就点一下头。”
女童眼睛动了一下。
她没有点头,只把脚踝上的半截红绳往外扯。红绳勒进皮肉里,结扣打得死紧。差役想用刀割,方惟礼拦住,取出小匕,从绳结侧面一点点挑开。绳里夹着一小片竹皮,竹皮被汗和水泡软,仍能看出一个小小的柳叶记号。
“柳皮埠记号。”护卫长道。
方惟礼把竹皮收好,又问:“歪灯往哪走?”
女童张了张嘴,不出声。她抬手指向水面,随后又指向埠口北边的干沟。
水路和陆路都指。
差役皱眉:“他分路了?”
女童急得眼泪一下出来。她抓起地上的烂草,在泥地上划。先画一条水线,又画一条沟线,最后在两线中间戳了三个点。第一个点旁画了个小圈,第二个点画一撇,第三个点被她用手掌抹掉。
方惟礼看着那团泥。
小圈可能是细芽,小撇可能是她自己,被抹掉的第三个点便是另一路。她说不出名字,只能告诉他们:孩子不止一批,柳皮埠也不是最后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