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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谁开的军令(第1页)

白石口西墙的风越到后半夜越硬。

那支黑线箭还钉在箭楼前的雪里。箭杆斜斜插着,黑线贴在雪面上,一头从箭尾拖出墙外,另一头被风吹得轻轻颤。城上的人都看得见它,谁也没有去拔。

陆沉锋让弓手退开半步,又让田六把箭楼前那片雪扫净。

田六握着木铲,满脸不解:“一支箭,留着干什么?”

“等它动。”陆沉锋道。

“城外的人要是顺着线摸过来呢?”

“墙根有三层拒马,他们摸不到门。”

陆沉锋抬头看了一眼西坡。天还没亮,远处只有一层灰白的雪雾。敌骑早已退回黑暗里,留下这根线,像在墙外拴了一只谁也看不见的手。

箭楼里,假传令兵被韩石按在长凳上,手腕捆着麻绳,嘴唇冻得青。他身上的短袄没有军需营的补丁,靴底却压着一层细灰。孙伯坐在小案后,双手还压在铁皮匣上,脸色比纸还白。

不多时,墙梯下传来急促的脚步。

曹参军披着半边蓑衣上来,肩头沾满雪。他年近五十,右手常年使不上劲,走路时也总把那只手藏在袖中。方才被韩石请来,他一路骂骂咧咧,此刻一进箭楼,看见军令纸和被按住的人,骂声停了。

“这是谁的令?”他问。

陆沉锋把纸递给他。

曹参军没有先看内容,先摸封口的蜡。他用左手指腹一抹,指上沾了点暗红。

“军需营没这蜡。”

韩石道:“他拿了军需营方印。”

曹参军的眉梢一跳,转身就问那传令兵:“你从哪儿拿的印?”

传令兵缩着脖子,不吭声。

曹参军冷笑了一下。他不是祁问山那种一站出来便能压住全营的人,声音也算不上多响。可他在北境管了十几年军需,哪座仓墙漏风、哪班书吏偷懒、哪支笔该放在什么格里,都瞒不过他的眼。

“军需营的方印,白天锁在南账房。开柜要两把钥匙,钥房一把,老张一把。你拿着印跑到西墙,给我令?”

他把军令纸拍在案上。

“说清楚。你少挨一顿,其他人也少死几个。”

传令兵还是不说。

曹参军便不看他了,只转向孙伯:“册子从昨夜到现在,谁碰过?”

孙伯忙把案上的册号翻出来。他记得很细,甚至连谁替他添过一回灯油都写在边角。

“卯前,伤兵营送来七张转运记。午后,田队正带回两张守墙伤记。酉初,军需营的范书吏来问过册子要不要挪库,我没给。亥正,穆军医小徒弟送话,说祁帅让西墙火照旧换。子初以后,除了陆队正、韩石、田六和这两个辅兵,没人进过箭楼。”

曹参军听到“范书吏”三个字,脸色沉了下去。

“范成?”

孙伯点头。

“他问的是哪只匣?”

“两只都问。”

“他还说什么?”

“说内城石库地方腾出来了,册子放墙上不稳。老朽说要等正令,他就走了。”

曹参军抬起左手,捏了捏眉心。北境连日的风雪已经够让人头疼,偏偏有人把心思伸到功册上来。

“范成在何处?”

箭楼外一名亲兵答道:“傍晚领了冻疮药,说手指裂了,回棚歇着。”

“去带来。”曹参军道,“别惊他的同棚,先看人还在不在。”

两名亲兵立刻下墙。

陆沉锋把细竹管放在案上。竹管里那张卷纸很窄,边缘被冻得硬。他没有急着拆,而是让孙伯取来一只空瓷碟,又让田六去拿温水。

田六端着水回来,忍不住问:“一张纸,怎么开还得用碟?”

“纸边有蜡。”陆沉锋道,“硬掰会碎。”

孙伯看着那点青绿色蜡,忽然低声道:“这颜色,我见过。”

众人都看向他。

老书记犹豫了一下,才道:“两年前,北境有一批祠捐的寒衣送来。外头说是长京几家义仓凑的,封条就是这种青蜡。后来祁帅嫌它们路上折腾太久,命人按件验了才入伤兵营。”

曹参军问:“还留有封样?”

“旧收条在南账房,或许能找。”

陆沉锋记下这句话,没有立刻往长京义仓会那边想。青蜡不算稀罕,颜色像不等于人就相同。可这根线既然伸进了白石口,便不能当作偶然。

温水放到碟边,竹管在掌心焐了一会儿,卷纸终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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