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铜哨响过,西小门外的风像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道口子。
韩石站在煤灰车后,没急着掀篷布。
车是从西坡绕回来的,两头老骡子喘得厉害,鼻孔里都是白汽。车上堆着半人高的煤灰,灰里还插着几根烧断的木柴。若不是车辕压得太低,轮子在雪里留下的沟又深又直,谁看都只会把它当成一辆去军需灶房倒灰的破车。
可韩石刚才跃下墙时,听见的不是煤灰滑动。
是一声闷响,像有人用后脑撞了一下木板。
“都退开。”他抬手,声音不高,“别围着车辕站。”
几个守门卒本能地往后退。
田六抱着长枪,从另一边绕过去,枪尖挑开骡子颈下的旧麻绳。麻绳外头沾着灰,里面却缠了一圈细铜丝。铜丝一头压在车辕底下,另一头没入煤灰里。
“有绊线。”田六低声道。
陆沉锋已经走到车侧。
他没看那堆灰,先看车轮。左后轮轮缘抹着一层油灰,轮毂上还有新换过的销钉。雪地里车印从西小门外折回来,前半段深,后半段却浅了些,像车上原本压着的东西在半路换了位置。
“骡子卸下来。”他说。
一名老卒迟疑:“陆队正,若灰下藏了火油,动骡子会不会……”
“所以才先卸骡子。”陆沉锋道,“车若炸,不能连牲口一起炸。”
这句话说得平平,守门卒却立刻动了。
两头老骡子被牵开,车身失了前头的拉力,微微往下一沉。田六用枪杆压住车辕,韩石找来一面破盾挡在身前,慢慢扒开最上层的煤灰。
灰是冷的。
扒开半尺,露出来的不是火油罐,也不是箭簇。
是一块横钉在车斗上的薄木板。
木板边缘用煤灰和湿泥糊死,几乎与车斗融在一起。板上有四个拇指大的透气孔,孔边结着一层薄霜。
田六脸色变了。
“里面是人。”
陆沉锋蹲下去,耳朵贴近木板。
里面起初没有动静。隔了两息,才传来极轻的一声喘,像一把快断掉的风箱。
“撬。”他道。
韩石刚把短刀插进木缝,陆沉锋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先割铜丝。”
韩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现那根埋在灰里的铜丝并没有连到车辕,而是绕过木板底部,压在一只巴掌大的黑陶罐口上。罐子藏在车厢边角,罐口塞着油布,外面覆了煤灰。
曹参军带人赶到时,正看见田六趴在雪地里,用匕一点点挑开铜丝。
“什么东西?”曹参军问。
田六没回头:“不敢说。像机关。”
曹参军的脸沉下来。他命人把西小门十丈内的人都赶开,又叫来军中懂火药的老匠。老匠戴着皮手套,掀开油布闻了闻,额角立刻冒出汗。
“不是火药,是石灰粉掺了硫磺末。”老匠压低嗓子,“陶罐一碎,粉末会往木板下面灌。里面的人若还活着,先呛死。外头的人一掀板,风一进来,也得退。”
不是为了炸车。
是为了让人不敢救车里的人。
曹参军盯着那只黑陶罐,眼底一点点结了霜。
“谁这么费事,把个人塞进来?”
陆沉锋没答。
他看着木板上那四个冻住的透气孔,忽然想起箭楼里那张被假军令催着转移的军功副册。对方没拿到铁匣,便把这辆车送回门下。车里的人不是随手丢下的累赘,而是一封必须让他们亲手拆开的信。
老匠用湿布裹住陶罐,田六割断铜丝,韩石把木板两边的钉子一颗颗拔出。
最后一颗钉子起出来时,里面的人猛地撞了一下。
木板翻开,冷灰扑了满脸。
狭窄的夹层里蜷着一个人,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胸口压着一只空粮袋。他身上穿着灰褐短袄,脸被煤灰糊得看不清,右边额角有一道裂口,血早已冻成暗色。
韩石伸手把人拖出来。
那人刚见光便剧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田六拔掉他嘴里的破布,旁边的守卒端着水囊凑近,他却偏过头,先吐出一口带灰的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