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车离开冷泉隘后,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三只旧药箱摞在车尾,铁箍碰着车板,每过一道冻辙便闷响一声。赶车的军卒姓焦,在白石口运了十一年柴。他只当箱里是受潮烂药,一路嫌那股霉苦味钻鼻子,手里的鞭子却没往骡背上落,只用鞭杆敲车辕催路。
周伏伏在雪沟里,隔着三十多步跟着。
那名穿毡鞋的人始终缀在柴车后方。他不靠近,也不落远。车快,他便走坡脊;车慢,他就停下来系鞋带。鞋底七点浅圆落在新雪上,到了硬土处又消失,像一串时断时续的水泡。
柴车先到秃鸦烽。
这处烽点只剩三名老卒。焦老四卸下两只空油罐,又收走一捆烂麻绳。老卒要留他喝口热汤,他摆手说还得去灰口烽,回来再喝。整个过程与往日一样,没人碰车尾的药箱。
周伏没有进烽点。他绕到背风坡,现那名毡鞋人也没有进去,只在一棵枯松后站了片刻。
等柴车重新上路,枯松根边多了一块白石。
白石只有拇指大,朝南的一面被炭灰抹黑。周伏看一眼便明白,那不是给柴车看的。有人已经先一步等在灰口烽附近,毡鞋人用石头告诉对方,车照旧来了。
他把药箱木屑塞进怀里,继续往前。
灰口烽建在半山腰,下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沟尽头原来是烧烽灰的土坑,后来山泉改道,灰坑塌了一半,只留下两堵低墙。冬日里那里最背风,赶车人常把骡子牵进去喘气。
柴车还没到,土坑里已经停着一头灰骡。
灰骡背上没有鞍,只搭着两只长筐。一个戴旧皮帽的汉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拆箱用的短撬。他听见车轮声才站起来,先朝坡上看了一眼,又低头去解筐绳。
周伏心里一沉。
旧药箱要在这里换路。
他若跟灰骡,便能继续摸那批药箱最后去了哪里。可柴车还要在灰口烽收空罐,第三水眼下那句“把人送上柴车”,也正在逼近。
坡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羊叫。
只叫了半截,尾音被人捂住了。
周伏转过头,看见废排水沟口的一蓬枯草向下压了一下。那是田六。他没有走山路,而是从第三水眼外沿着旧沟一路摸了过来。
柴车驶进土坑。皮帽汉子迎上去,亮出一枚灰黑木牌。
“冷泉隘三箱坏药,转灰场。”
焦老四认得木牌,嘴里骂了一句麻烦,还是下车帮忙。他刚把最上面的药箱搬进骡筐,周伏便看见毡鞋人从坡后下来,手里多了一条卷起的旧毡。
旧毡里裹着一个人。
头脸被盖住,脚踝用粗绳缠了三道。右脚鞋底朝外,后跟有一块三角形补皮。
周伏认得那块补皮。上个月许茂在西墙巡夜,鞋跟被箭楼木刺划开,还是他拿旧马鞍皮缝的。
皮帽汉子指向柴车底板:“送灰场的路长,塞下面,别让冻死。”
焦老四伸手拦了一下:“车底塞人?哪来的规矩?”
“冷泉隘的冻伤卒,犯了夜禁,不能见光。”
“人都冻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见不见光。”焦老四皱起眉,“抬车上,靠柴垛放。”
毡鞋人抬起眼,目光从焦老四脸上扫到他腰间的白石口役牌。
“你只管赶车。”
焦老四握着车辕没动。
皮帽汉子已经把第二只药箱搬上灰骡。铁箍缺角那一面被筐布挡住,只露出一小片黑木板。再有一只,三箱便会离开柴路。
周伏的手压在雪里,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能去追药箱,也能抢人。两边相距不过二十步,隔着的却是两条再难重合的线。
田六从沟口探出半张脸,朝旧毡里的右脚看了一眼。
许茂的脚趾隔着鞋面动了三下。
田六没有再看药箱。
他捡起一块冻硬的烽灰,猛地砸向灰骡后腿。灰骡受惊,带着两只尚未系紧的长筐向坡上蹿。第三只药箱刚被皮帽汉子抱离车板,他怕箱子落地,下意识转身去追。
周伏从雪沟扑出,手里的短棍扫向毡鞋人的膝弯。
“焦老四,松车闸!”
焦老四不知道生了什么,却听出周伏的声音。他在白石口见过这老烽卒二十多年,手比脑子先动,脚下一挑,放开了卡在轮下的木楔。
柴车停在缓坡上。木楔一松,满车干柴向后滑了半尺。毡鞋人正弯腰抓旧毡,车轮撞上他的脚踝。他闷哼一声,拔出袖中短刀,反手割向周伏。
周伏年纪大,腰腿却熟悉烽道上的近身打法。他不接刀,整个人贴着车板缩下去,短棍只敲对方持刀手腕。一下没敲中,刀锋擦过棉帽,削下一片羊毛。
田六已经冲到旧毡旁。
他没有先解绳,而是连人带毡往车底拖。短刀紧跟着刺来,扎穿了旧毡边缘。田六翻身用肩膀顶住车轴,拔出肋下匕,割开许茂脚踝上的第一道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