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溟,素有千岛之国之称。数座大岛与无数小岛星罗棋布,一路向东方绵延数千里。距离烬国最近的鳍梦岛,则是江溟亲王沧洄鳍的封地。
远宁初到岛上时,一心只想着尽快找船返回烬国,根本无暇欣赏风景。直到与无昼商议妥当,决定暂且潜伏下来,她才终于静下心来,细细打量这座陌生的岛屿。
这里气候温暖却并不炎热。白墙蓝瓦掩映在绿树与鲜花之间,远处碧海澄澈,近处珊瑚斑斓,处处透着与烬国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岛上的百姓大多长着冷白的肤色、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湛蓝的眼眸,与沧洄鳍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份宁静终究只是表象。
战火虽未烧到鳍梦岛,可战争早已渗进了百姓的日子里。商铺照常开门,渔船依旧出海,可茶馆酒肆里,人们谈论得最多的,不再是哪家的鱼获丰盛,而是哪支舰队又败了、谁家的儿郎被征去了前线、谁家又收到了一封报丧的军书。
街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望向港口,眼底便会掠过一丝难掩的忧色。
几经观察之后,无昼最终将摊子摆在一条能够远远望见亲王府大门的街口。这里既是百姓往来集市的必经之路,也是前往亲王府的主街,人流不断,却又不会太过惹眼。
他挂起一块写着“代写家书、代读书信”的木牌,摆开纸墨,摇身一变成了靠笔墨谋生的落魄书生。远宁则扮作又聋又哑的妹妹,默默坐在一旁研墨洗笔。
无昼用一种特制胶泥贴在她的上眼睑,又覆上一层肤色药粉,将那双神采飞扬的杏眼压成半睁半闭的细缝。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被遮去大半,整个人顿时失了往日的神采,看起来木讷而迟钝,没有半分昔日少帅的英气。
可即便如此,远宁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曜京围猎那些天里,她与无昼二人可谓是出尽了风头。沧洄鳍本人以及他的手下,必然有不少人认得他们。
第一天摆摊,她始终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恨不得能把脸缩进领口里去。
“先生,帮俺写封信。”
偏偏,一道耳熟的声音传来。
远宁悄悄抬眼观看,来的竟是前几日驾着货船,将他们送到鳍梦岛的阿福。
“一张纸五文,小哥要写些啥嘞?”
无昼神色如常,操着一口地道的江溟口音,笑着招呼。
“写给俺弟。”阿福有些腼腆的开口说道,“他前几天叫二王子征去当兵了。俺也去不了,只想告诉他,阿娘和弟妹都好着嘞,让他甭惦记家里……俺们都等着他平平安安回来。”
无昼轻轻点头,提笔挥毫,很快便写好一封家书,又仔细装进防水的油纸信封里,递到阿福手中。
“多谢先生。”阿福郑重接过信,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这才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无昼轻轻碰了碰远宁的衣袖,示意她收钱。
远宁低着头走上前,双手接过铜钱,朝阿福轻轻点了点头,又出两声含糊不清的气音,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阿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半垂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阿妹这是……”
“打一生下来就是这样。”无昼语气平静。
阿福闻言,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怜悯。“唉,也是个苦命人。”
他说着朝二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直到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远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看见了吧?没事。”无昼低头整理着案上的纸张,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大家都以为我们已经葬身大海。只要你不开口,没人会认出你的。”
一整天下来,前来找无昼代写家书、代读书信的人络绎不绝,桌案上的铜钱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可远宁却没有半分喜色。
这是今日第三封报丧的军书。无昼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道:
“……张三,于前线与烬军交战时,不幸捐躯。”
老人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军书紧紧贴在胸口,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街口走去。
远宁还未来得及从方才那封军书中缓过神来,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快跑——!”
“二王子又来征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