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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丑时开始(第1页)

冬至日,万国朝贺。

说是大典在巳时开始,但对李未央来说,这一日是从丑时开始的。

在新修缮好的尚仪局,早已经灯火通明。

廊下挂着的八盏宫灯是新换的,绢纱糊得细密平整,烛火透过薄纱映出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连檐角下那排刚描过金的斗拱都照得清清楚楚。

众人纷纷从值房里出来,簇新整齐的官袍,腰间的石青绦带束得一丝不苟,发髻上连一根碎发都没有。

随即,尚仪局的内侍们提着灯笼四散开去,将宫中各处迎接点位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点亮,那一点一点的光沿着宫道一路铺展,把黑沉沉的宫墙和冻得发白的青石板都照出一层层暖融融的光来。

还有黑压压一群人站在这里,等着李未央的指示。

李未央站在尚仪局前厅的廊檐底下,身上那件从五品的绯色官袍是新裁的,领口压着一指宽的暗金滚边,腰间革带束得比平日紧了半寸,勒得她不得不挺直了脊背。

她手里攥着的是今日流程总册,那册子也都快被翻烂了,甚至还有几页都掉了下来。她用浆糊又粘了回去,能看就成。虽说,流程早已经让众人都烂熟于心,但在这一刻,还是要再次重复强调一遍。

“丑时二刻之前,各处点位的灯笼火把要全都点亮。”她看了一眼廊下候着的杨承玄和全福,“你们去兴庆楼最高点位去看一眼,记住,那个位置必须一直保持有人在,直到夜晚大典彻底结束。宫中各处一定要保持灯火通明的状态,不能又任何一盏灯熄灭。”

“是。”杨承玄和全福立刻应声。

李未央又对绿华姑姑和余管事说道:“您们二人再检查一遍今日用的各样金银器物,以及要与高内侍将所有金册国书笔墨等物全都核对清楚,千万不要出错。”

绿华姑姑和余管事也立刻应了一声。这个环节最容易出错,万一将金册国书弄错了,就是天大的笑柄。所以,他们两个最适合做这个,并且在大殿之上,万一有任何事情,也能够撑得住尚仪局的场面。

“如今,高内侍应该还在等陛下起身,你们先去含元殿检查那里的用的物品,以及盯着所有站位是否画好了。”李未央想起自己刚进尚仪局时,蹲在地上画圈圈的情形,也不由得笑了笑。这一次,她把这个事情交给了云台书院的同学李宝珍。本来,皇帝李隆基不同意让太多人来帮忙,但李未央左算右算,都发现人手不够用。所以就让绿华姑姑还是安排了书院的几个小娘子进来补充人手。李宝珍与李未央熟,也听话,所以绿华姑姑安排她进来帮忙。

李未央安排她去画圈圈,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心里想着这李宝珍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够完成,如今八成已经在心里咒骂她几百遍了。要知道,这一次画圈圈站位可不是小工程,足足一千多人的站位,从殿内到殿外,说不准李宝珍都要哭鼻子呢。

但是,这是尚仪局的事情,必须完成。

绿华姑姑和余管事也知道李未央的担心,所以立刻应道:“放心,我们这就去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嗯。”李未央也顾不上担心了,因为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大典在巳时,皇城外头的军鼓阵卯时就要列阵,乐署的人寅时三刻要到场调弦试音,鸿胪寺的引赞官寅时四刻在明德门外候着第一批使团。咱们尚仪局管的是从朱雀大街中段到含元殿、从丹凤门到麟德殿这整条线,鸿胪寺只管皇城外的接引,这条线上一共二十七个点位,每个点位谁站、谁引、谁递东西、谁接话,全部按册子上的来。错一步,丢的是大唐的脸。”

她翻到册子第一页,上头是她自己画的点位图,密密麻麻的朱圈墨点旁注着小字。

“第一桩,朱雀大街中段三处引赞位。锦瑟司赞在鼓阵东侧盯着乐署入场,寅时三刻到位,卯时鼓声一起,她那边只管乐工次序,鼓乐一起就没咱们的事情了,你立刻去丹凤门,旁的不用管。淑然司赞,你带四个内侍守大街中段那两处彩棚,使臣车马从明德门进来之后,头一个弯就在你那儿拐。引路的通事舍人若是走岔了,你担着。”

李淑然裹着一件全新的银灰斗篷站在廊下,鼻尖冻得发红,闻言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摞引路牌抱得更紧了些。

“第二桩,丹凤门内广场的落车点。”李未央翻到下一页,“使臣在丹凤门外下车,步行入宫。契丹使团走东侧门,吐蕃走西侧门,其余各国按鸿胪寺排定的次序走中门。丹凤门内广场上摆着四张长案,每张案后头站咱们尚仪局的两个人,负责收使臣的国书和礼单。锦瑟司赞,你带人在那儿盯着。国书要用黄绫包好,礼单要用朱笔编号,两样对不上号的,当场退回去重查。这是陛下的意思,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李锦瑟今日穿了司赞的新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闻言应得干脆:“好的。”

“笔、墨、朱砂、火漆、黄绫、麻绳、封筒,每案一套,备双份。”李未央掰着手指头数,“案角搁铜镇纸压着,免得风吹跑了。还有,礼单收完一份便立刻拿麻绳扎好扔进身后的大木箱里,木箱上锁,钥匙你和杨承玄一人一把,开箱的时候得两个人在场。杨内侍,你确认好灯全部点亮后,就尽快去和锦瑟司赞汇合。”

“第三桩,含元殿前龙尾道两侧的赞引位。”李未央翻到册子中间,那几页上密密麻麻画着各国使臣的拜礼站位图,“各国使臣按品级列队上龙尾道,咱们尚仪局每五步站一个人,使臣走偏了便轻声提醒一句,走快了便拿手里的朱漆短杖在地面点一下。杖头包着铜皮,点在地上声音清脆,使臣听见了自然会慢下来。这活儿看着轻巧,可龙尾道七十余步,每五步一个人,共计十四个人。鲁威清,这事情你可是清楚明白了?”

“明白。”鲁威清也是尚仪局的内侍,定山死后直接提了上来,他躬身应道,“小人已经安排好了,尚仪局内侍六人,以及鸿胪寺借调了八人,已经全都在这里了。”

“第四桩,含元殿内。”李未央翻到后半本,那是含元殿的平面图,正中御座,两侧文武百官,再往外是各国使臣的席面,“使臣进殿之后,由鸿胪寺卿周承礼大人引赞行礼。咱们尚仪局只管三样:一是使臣们的站位。这事情我和李宝珍来负责引导,绿华姑姑和余管事帮我们将所有人都认全。使臣行完礼要退到席上时,我和宝珍轮换引导。二是金酒器,目前是一千只金酒碗、五百只金酒壶,全部从库房提出来,由高谚直长带着人一只一只摆上席面之前再数一遍。三是乐舞调度,乐署的人会在偏殿候着,舞姬也在,等陛下举杯,锦瑟司赞,我会给你一个信号,你让舞姬上场。”

她合上册子,环视了一圈廊下站着的众人。

绿华姑姑和余管事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李淑然抱着引路牌,李锦瑟拎着一个大书箱,李丹华和高谚举着灯笼,杨承玄身后跟着全福、鲁威清和两个小内侍,再往后还有尚仪局其余的禁军和内侍,乌压压站了半院子。

“第五桩,麟德殿宴飨。”李未央把册子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搓了搓冻僵的指尖,“朝贺大典巳时开始,礼毕大约在午时。午时三刻,所有人转场麟德殿。宴席上的座次、食案、酒器、茶汤,全部按前日定好的来。丹华司赞负责食案,淑然司赞负责座次签牌,杨承玄跟着我巡场。这一趟下来怕是要闹到申时前后,各人身上带些干粮,别饿着肚子干活。”

全福倒是懂事,此刻竟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给她看:“主事,我带了胡饼,还热着呢,您先吃一口?”

李未央看了一眼那胡饼,又看了看廊下冻得鼻尖通红的众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先放你那里。丑时三刻之前各点位回报,谁没到位你记下来报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韦大人今日也来了,在偏殿歇着。他是跟着陛下的,所以若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先报杨承玄,杨承玄拿不定再报我。今日这日子,谁都不许自作主张。”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开。

李未央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个消失在宫道的夜色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册子。

封皮上“开元十七年冬至万国朝贺大典流程”几个字被她指头磨得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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