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如同一记沉闷的惊雷。
弗林斯从废墟里滚了出来,手脚并用,狼狈至极,他的衣袍被燃着了一角,头烧焦了一片,脸上满是砖石撞出的血痕,嘴里满是尘土的苦涩,然而他顾不上这些,顾不上任何一样,因为他在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那道身影。
火焰在废墟间熊熊燃烧,将那间破旧的屋子吞噬了大半,橙红色的光将整片黄昏的山谷映得明明灭灭,然而那道黑色的身影并不在意那些火焰,甚至没有刻意绕开它们,就那样缓缓地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走了出来,衣袍上没有一丝焦痕,头上没有落下半粒灰烬,周身有一种淡淡的蓝色光芒若隐若现,那光芒恰到好处地将火星和热浪阻隔在它触及的范围之外,从容的如同在散步。
弗林斯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步,嗓子里出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弱哀嚎声。
听到动静的其他黑巫师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他们在村子里各处分散把守,这一声爆炸将所有人都惊动了,十几道身影从各个方向快步靠近,手里都握着魔杖,起初神情戒备,各自为战,然而当他们真正将目光落在那个缓步走出火焰的少年身上时,有几个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他们将那个少年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不甚整齐的包围圈,彼此对视,打量着少年。
这就是你们所有的人了?
莫提斯停下脚步,将目光从容地在那个包围圈里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那明明是一个笑容,然而不知为何,在弗林斯看来,那个笑容比任何他见过的恶意都要令人毛骨悚然,地狱里的恶魔大概也不过如此。少年的眼神里只有那种深沉的杀意,配上那个浅浅的笑,格外的叫人不安。
他杀了头儿!
弗林斯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扯开嗓子嘶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惊慌失措之下的破釜沉舟,给头儿报仇!给我上!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打得过那个少年,连头儿那种身手都在他手里撑不过片刻,这群人冲上去不过是送死,然而弗林斯此刻需要的不是胜利,只是一个缝隙,一个哪怕微乎其微的逃命的缝隙。只要有人能拖住那个怪物哪怕几秒钟,他就能撑起幻影移行的意志,从这个鬼地方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几个黑巫师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之后,大概是人数的优势盖过了理智的权衡,也大概只是求死之前的最后疯狂,他们几乎同时举起了魔杖。
阿瓦达索命
粉身碎骨
钻心剜骨
各种颜色的咒语几乎在同一时刻激射而出,绿色,红色,紫色,白色,在废墟上交织成一道斑斓而混乱的光河,带着破风的呼啸,从四面八方同时对准那个站在火光里的少年轰去。
那道蓝色的光芒在莫提斯周身缓缓扩散开来,轻得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然而当那些咒语触及它的边缘的时候,无一例外地被吞噬进去,消弭于无形,既没有反弹,也没有爆炸,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那层光芒上泛起,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没入其中,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水潭,连声响都没有。
莫提斯纹丝未动。
弗林斯已经悄悄挪动了两步,脑子里飞计算着幻影移行需要的时间,然而他的目光却被那道声音拽了回来,短短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想看烟花吗?
莫提斯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他的手轻轻向上挑了一下,仿佛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然而就在这个动作的下一刻,那道蓝色的光芒忽然涌动起来。
最前排的几个黑巫师同时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他们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他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升上半空,急上升,度之快令人目眩,腿脚在空中乱踢,手里的魔杖挣扎着往下射出一道道仓皇的咒语,然而那些咒语只是划出几道无意义的光弧,径直落进了旷野里,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有任何意义。
升到距离地面足有三四丈的高空时,他们停了下来。
悬在那里。
然后,周围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几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黑巫师,皮肤下开始光。和那道魔力屏障同样的蓝色,从皮肤下透出来,隐约可以看见那种光在他们体内流动,然后快蔓延,然后越积越多,那几个人的身躯开始膨胀,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内而外地撑大,他们的嘴大张着,想要出叫声,然而那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身躯已经到了某个极限。
炸裂声来得很突然,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
预想里令人作呕的场面没有出现,那几个人只是化作满天的蓝色光点,在火光与夜色中飘散开来,如同某种绽放在深夜里的异色烟火,带着一种荒诞的美感,残骸在那蓝色的光芒中消融,化作飞灰,随风而逝,干净,彻底,什么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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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数秒的死寂。
真是肮脏的烟花,不是吗?
莫提斯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近乎随意的语调,他将视线从空中收回来,落在那些仍旧站在原地的黑巫师们脸上,不过勉强算是能看。
这一次,那些黑巫师终于彻底失去了硬撑下去的勇气。
有人先转身,拔腿就跑,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内,原本还摆出战斗姿态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人们向着四面八方飞奔而去,有人拼命挣扎着拼凑幻影移行的意志力,有人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山野里,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
莫提斯摇了摇头,神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乏味,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根红橡木的魔杖,用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将它转了半圈,握在掌中。
从没有我想杀的人能够在我手下逃走的。
他闭上眼睛,不过是片刻,那双黑色的眼眸重新睁开时,眼底有一丝蓝色的光芒悄然浮现,如同深水里的磷火,幽静而清冷。周围的魔力流动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那些奔逃的身影在他眼中清晰可辨,他将目光在那些逃窜的身影上一一扫过,确认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清晰地带着同一种标记。那种惨绿色的叉,如同一个用污血画就的符号,清晰地附着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没有例外。
莫提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魔杖,对准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逃跑的身影。
阿瓦达索命。
绿色的光芒骤然炸裂而出,那度快得让人没法反应,那个身影被击中,无声地倒下,然而那道绿光并没有就此消散,它仿佛在那一刻真正活了过来,从那具倒下的身体里汲取了某种东西,变得愈加充沛,随即以更快的度射向了下一个目标。
途中,那道绿光开始扩散,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之中,无声地晕染开来,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七道,从七道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光网,每一道光芒都精准地追着那些身上带有惨绿色标记的身影而去,如同猎手放出的猎犬,有它们锁定的目标,无处躲藏,无从逃脱。
那片山野里响起了短暂的动静,随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如同被风刮倒的麦子,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倒下,安安静静地,再也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