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乡间的夜晚十分安静。
一栋低矮的石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坡上,周围生长着大片早已无人打理的葡萄藤。月光落在覆满青苔的屋顶,几扇狭窄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灯光。
壁炉中的木柴轻轻爆响。尼可·勒梅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膝头摊着一本已经翻看过无数次的炼金术笔记。羊皮纸边缘严重磨损,许多墨迹也已经褪色,却仍然被老人保存得十分整齐。
他的妻子坐在壁炉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件尚未织完的毛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六百多年,早已不需要依靠交谈填补每一段沉默。壁炉里的火、窗外的风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足以构成一个平静的夜晚。
下一秒,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栋石屋猛地震动起来。
书架上的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悬挂在墙上的几件炼金仪器同时开始旋转,刻在门框上的防护符文也骤然亮起。
尼可瞬间抬起头。尽管苍老的身体已经远不如过去灵活,他仍然在第一时间抽出魔杖,挡在妻子面前,“佩雷纳尔,退后。”
房门外涌动着一股异常庞大的魔力。它既不像普通巫师施展的咒语,也不属于尼可熟悉的任何炼金术。那股力量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有人强行在保护咒之间撕开了一道裂口。
覆盖石屋的防护魔法接连出警报,紧闭的大门猛地向内弹开。
冰冷的夜风灌入房间,将桌上的羊皮纸吹得到处都是。壁炉中的火焰剧烈摇晃,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起攻击,也没有试图解除剩下的防护咒,只是用一只手扶着门框,失魂落魄地走进房间。脚步踉跄,脸色苍白。仿佛站立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量。
尼可没有放下魔杖,“停在那里。”
黑袍少年似乎没有听见。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最后靠在门边的柜子上,低着头剧烈喘息。
尼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黑色长有些凌乱,长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手中握着一根似曾相识的魔杖,起码看起来并不像个食死徒。
尼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那根魔杖,随后,他看见了少年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蓝色光芒。
某张一百多年前见过的面孔,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叠。
尼可惊讶地张大了嘴,“古魔王冕下?”
佩雷纳尔也怔住了。她从丈夫身后探出头,看着这个本应只存在于历史记录和巧克力蛙卡片中的少年。
莫提斯缓缓抬起头。他看了尼可一眼,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果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个老吝啬鬼还活着。”
尼可没有因为这个毫不客气的称呼生气,他仍然握着魔杖,“您……”
“放心。”莫提斯摆了摆手,“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来抢东西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尼可与佩雷纳尔相互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确实与古魔王拥有完全相同的容貌,也掌握着标志性的蓝色魔力。可他现在表现出的状态,与传说里那个足以令整个魔法界恐惧的人截然不同。
似乎他的身上只剩下一种几乎被彻底掏空的疲惫。
尼可慢慢放低魔杖。
“先把门关上吧。”佩雷纳尔轻声说道。
她抬手挥动魔杖,被撞开的房门重新合拢,散落在地上的羊皮纸也一张张飞回桌面。门框周围那些仍在报警的防护符文逐渐熄灭,石屋重新恢复安静。
尼可向前走了几步,“冕下,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仍然有些狐疑,“这一百多年,您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莫提斯没有回答。他环视屋内,像是在寻找能够让自己暂时忘记刚才生的一切的东西。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附近柜子上,那里放着几瓶火焰威士忌。
莫提斯径直走过去,从中拿起年份最久的一瓶。他没有征求主人的同意,也没有寻找杯子,拔掉瓶塞便仰头灌了一大口。
灼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强烈的刺激终于让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尼可看着那瓶自己珍藏了近八十年的威士忌,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瓶酒……”
“怎么?”莫提斯瞥了他一眼,“舍不得?”
“当然不是。”尼可干笑了两声,“我只是没想到,您失踪一百多年以后,第一件事还是抢我的收藏。”
“所以我才说你是老吝啬鬼。”莫提斯再次喝了一口。他走到壁炉边,在另一张扶手椅里坐下。身体刚刚接触椅背,原本勉强维持的力气便像是彻底消失,整个人深深陷了进去。
守护者之杖被随手扔在身边,“我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莫提斯盯着壁炉里的火焰。
尼可没有追问。他活了六百多年,见过太多巫师因为炼金实验、空间魔法或者时间事故落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异常,远不只是一次普通的传送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