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在椅子上坐下来:“刘书记的态度怎么样?”
沙瑞金说:“他态度积极,表示会全力配合,但他也说了一件事——吕州那边的工人安置和旧城改造,情况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那家国企的分流工人安置涉及一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再就业难度很大。”
“旧城改造的补偿标准在市里和社会各界之间拉锯了很久,目前还没有完全达成一致。”
“他担心三天时间太紧,报上来的材料可能不够完善。”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瑞金书记,我在想一个问题,对方整理的那份材料,应该不会只是简单地把承诺和落实情况列个表,那样太粗糙了。”
“如果对方是真的想用这份材料来制造实质性影响,他们应该在每一条承诺的后面都附上具体的证据——比如会议记录、新闻报道、群众来信之类的佐证材料。”
“如果我们报上去的进展报告只是一份单方面的说明,而没有对应的证据支撑,在材料对比中就会显得弱势。”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吕州那边在报送进展报告的同时,也提供相应的佐证材料?”
田国富点了点头:“对,比如工人安置工作,哪怕进度慢,但只要市里确实在推进,有具体的工作方案、有协调会议的纪要、有资金拨付的记录,这些都可以作为佐证材料附在报告后面。”
“对方可以证明承诺没有兑现,但如果我们能证明努力一直在做,那‘落实迟缓’和‘不作为’之间就有一个清晰的边界。”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里,像是在掂量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我给刘振华再打个电话,把佐证材料的要求也加进去。”
“你那边继续盯紧纪委内部的节奏,改进方案抓紧走程序,不要因为吕州的事耽误了纪委这边的制度建设。”
田国富应了一声,又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省委一号楼的时候,阳光已经比刚才明亮了许多,晒在皮肤上微微烫,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正在积累的热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着。
七月一日这一天,吕州市委办公楼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刘振华亲自坐镇,召集了市人社局、市住建局和市国资委的主要负责人,逐项梳理工人安置和旧城改造的工作进展,每一份佐证材料都要核对原件、确认时间、标注出处,像是准备一场必须打赢的答辩。
七月二日上午,省政府办公厅政策研究室的一间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纸张摩擦的气息。
一位姓周的处长正在电脑前逐字逐句地校对着一份已经改过很多遍的文件,文件的标题栏里写着“关于汉东省近期重点工作中若干承诺落实情况的评估报告”一行字,落款处暂时空白,还没有署名。
周处长今年四十五岁,在政策研究室工作了十二年,以文笔老练、逻辑缜密着称。
他面前的这份报告他已经来来回回改了五遍,每一遍都在优化措辞的精确性和论述的严谨性,力求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他知道这份报告是要呈送上去的,也大致知道报告的最终目的指向哪里,他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自己的文字是否足够锋利、足够严密,不留任何可以被反驳的缝隙。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是新调来不久的副主任老赵。
“老周,那份报告怎么样了?”副主任老赵走进办公室,在周处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基本定稿了,正在做最后一遍校对。”周处长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让对方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你帮我看看最后这一段的措辞,我在‘落实进度与承诺预期存在显着差距’和‘落实进度未能匹配承诺时间节点’之间犹豫,前者语气更重,后者更委婉一些。”
副主任老赵凑近屏幕看了看,然后靠回椅背上:“用前者,这份报告的目的不是委婉,是精准。‘显着差距’这个词虽然有分量,但它是事实层面的描述,只要数据支撑到位,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处长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那句话改成了最终版本,然后保存文件,打印了一份纸质版出来,递给副主任老赵:“这是全稿,你再看一遍,如果没有问题,我就准备走流程了。”
副主任老赵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没有当场翻阅,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像是在用手感估计这份文件的分量。
“老周。”他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知道这份报告是要用在什么地方吗?”
周处长正在整理桌面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大致知道,但我不问,也不说,我的工作就是把文字写到最好,至于用在哪里、谁来用、用来干什么,那不是我该过问的事。”
副主任老赵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干这么多年政策研究不是没有道理的,行,报告我拿回去看,今天下午给你反馈。”
副主任老赵拿着那份报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沿着走廊走到了楼梯口的拐角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短信:“报告已定稿,明天可送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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