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沉闷、厚重、宛如黄铜巨锤敲击大地心脏的钟声,在维勒尼斯城的上空轰然回荡。
这声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旧神殿圣钟的空灵与缥缈。它粗粝、霸道,带着未完全冷却的金属火气与机油的微苦余味。这是一口由公国兵工厂刚刚浇筑完成的重型报时铜钟。从铁矿石的粉碎、高炉的熔炼,到翻砂铸造成型,它的每一个分子都镌刻着工业流水线的冰冷烙印。
“当——”
第二下轰鸣紧随其后,物理声波如同实质的海啸,沿着花岗岩街道、冷轧钢铺设的轨道,无情地推平了空气中残留的陈腐气味。这震耳欲聋的十二下悠长轰鸣,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物理声波,精确地度量着一个充斥着血统论与神权压迫的旧时代轰然坍塌的巨响,以及一个被齿轮、火药和钢铁武装起来的新时代破壳而出的阵痛间距。
林曦端坐在议事厅最前排的丝绒贵宾席上。
大厅内恒温系统运转良好,将深秋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双层玻璃窗外。但林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层微凉的湿润,紧紧贴着她膝盖上平整的军服布料。
她没有去擦拭。
这并非出于怯场或初见大场面的紧张。作为一名曾在无数次沙盘推演中面不改色地计算出成千上万伤亡概率的解放军通讯下士,作为一名亲手用现代战术肢解了六万封建联军的幕后执棋者,她的神经早已被战火淬炼得如碳纤维般坚韧。
此刻掌心的汗水,是一种在见证历史车轮从自己眼前轰隆隆碾过时,由于灵魂的深层共振而产生的、近乎神圣的颤栗与期待。
那是属于唯物史观信徒的终极浪漫——看着一个原本只能在神明脚下匍匐的落后文明,硬生生靠着凡人的鲜血、钢铁的轰鸣,砸碎锁链,站立在历史的聚光灯下。
林曦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那些屏息凝神的新晋官员与各族代表,掠过修复一新的议事厅穹顶。
这绝妙的建筑结构,像极了这片土地此刻最精准的隐喻。
在一年半以前,这里曾是黑兽大军纵火焚烧的修罗场。那些曾经刻画着繁复藤蔓、歌颂着旧神赐福与纯血精灵傲慢的神话石柱,在烈火中被烧得酥脆、斑驳。而如今,它们并没有被彻底推倒重建,而是被一座座由兵工厂刚刚锻造出的、散着刺鼻防锈漆气味的冷轧钢梁死死箍住。
黑色的工业钢筋如同强壮的外骨骼,蛮横地穿透了脆弱的精灵浮雕,用铆钉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古老传统强行加固在半空中。在这片代表着魔法与旧日辉煌的脆弱骨骼上,正不可逆转地生长出属于近现代工业文明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全新血肉。
“曦……”
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伴随着某种属于高阶施法者的独特精神共振,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林曦的耳膜。
林曦的睫毛微颤,将目光从穹顶平移,投向了位于大厅正前方、那座由炮弹壳与融化的旧王冠重新浇筑的钢铁王座。
奥莉加端坐在那里。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昔日暗精灵女王骄傲的繁复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凌厉、带有浓厚普鲁士军装风格的深黑色风衣,内搭着纯白色的真丝衬衫。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军装的冷硬线条映衬下,散出一种历经战火洗礼后的致命吸引力。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奥莉加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平时在内政会议上的杀伐果断此刻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对林曦一人展露的、黏稠如蜜的占有欲与依赖感。林曦甚至能通过精神链接,感知到奥莉加藏在宽大军装袖口下的手指正微微蜷缩,那是她在极力克制着想要跳下王座、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林曦拥入怀中肆意亲吻的冲动。
就在几个小时前的清晨,在这个属于大典前夕的静谧黎明,林曦还被这具充满爆力与柔韧性的躯体死死压在皇家浴池的边缘。奥莉加带着玫瑰精油香气的鼻息,以及她用牙齿轻轻咬开林曦衬衫第一颗纽扣时的颤音,似乎还残留在林曦锁骨的皮肤上,随着血液的泵动隐隐烫。
“咳。”
一声极其刻意、带着金属摩擦般冰冷的战术咳嗽声,从王座侧后方传来。
林曦用余光瞥去。克洛伊如同一尊守卫地狱大门的钢铁雕像,笔直地立在王座右侧。她那头金黄色的侧单马尾被一丝不苟地盘进军帽中,血红色的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狙击镜,冷冷地从奥莉加的后背扫过,最终稳稳地落在林曦的侧脸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狼性护食本能的凝视。克洛伊戴着白色战术手套的右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配剑的剑柄——那是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之间的暗号。每当克洛伊用这种眼神看着林曦时,都意味着在今晚的安保轮值表上,这位最高指挥官一定会以“近身护卫物理防线测试”为由,强行挤进林曦的被窝,用她那具历经三分之一“铁血重塑”、宛如精密条般强悍的肉体,将林曦死死锁在怀里,宣示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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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夹在这两道足以将人融化的视线中央,林曦只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无奈地在精神链接里同时向两人传递了一个“注意场合,端正姿态”的警告脉冲。
“当——”
第十二下,也是最后一下报时钟声,在空气中荡开最后一圈物理涟漪。
余音未绝。
“嘎吱——”
沉重的包铁橡木宫门,在隐藏于墙体内部的液压机械辅佐下,出一声犹如巨兽苏醒般的沉闷呻吟。粗大的金属活塞推压着厚重的门轴,在机械咬合的齿轮声中,两扇高达五米的巨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这又是一个充满讽刺与张力的细节——保留了旧时代工艺和材料的厚重木门,其开启的动力,却早已被现代工业的液压泵所取代。
一瞬间,偌大议事厅内,数百名各族代表、新军将领、以及刚刚从平民中选拔出来的基层官员,他们的呼吸在同一秒钟陷入了停滞。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这片大陆历史那无形且炽热的聚光灯,齐刷刷地投向了逆光走来的那个身影。
伊丽莎白。
当林曦看清门外那个逆光而立的剪影时,她的瞳孔在生理本能的驱使下骤然收缩。
今日的伊丽莎白阿姨,截然不同于往日那个喜欢坐在温室阳台上、穿着蕾丝边洋装、端着大吉岭红茶,动辄用玳瑁折扇敲打林曦脑袋的腹黑女官。那些属于长辈的促狭、戏谑、甚至是带着恶趣味的偏爱,在这一刻被她尽数剥离、封锁、深埋。
她换上了一袭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时期大礼服。那是一种深邃到几乎要将光线吞噬的普鲁士蓝。繁复而沉重的纯金丝线,在厚实的天鹅绒面料上,绣出了一幅幅象征着大航海时代无敌舰队、巨浪与王权交织的古老纹章。
她没有戴折扇,甚至没有多余的饰。她的双手戴着雪白的丝绸手套。
她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上,此刻悬挂着的是一种属于古老地球文明的、沉淀了数个世纪大国博弈血泪的郑重威严。那是日不落帝国在全盛时期,俯瞰世界版图时才会展露出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