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城总参谋部的核心会议室里,那股因为数小时激烈参数博弈而显得有些黏稠、焦灼的空气,此刻正被一种近乎荒诞的黑色幽默所取代。
克洛伊那双戴着黑色半指战术手套的手,正捏着情报的边缘。她那双犹如红宝石般冷冽的眼眸,在羊皮纸的后半段文字上快扫过。就在几分钟前,这位王国最高军事指挥官还处于那种想要拔出秘银大剑、将任何试图在火炮参数上偷工减料的兵工厂主管劈成两半的极度紧绷状态;但此刻,她那素来冷峻如刀锋般的唇角,却不可遏制地向上勾起,扯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斥着极致专业蔑视的嘲讽。
“仿制?”克洛伊的声音犹如冰块在玻璃杯中摇晃,清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她的视线从情报上移开,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曦和身旁的奥莉加,“他居然还想用魔法符文附魔,去强化火药滑膛枪的枪管?”
这句评价犹如一把精准的外科手术刀,一针见血地直接刺破了那个远在数百公里外、正处于无能狂怒中的穿越者的可笑无知。
克洛伊微微侧过身,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向林曦的方向倾斜了些许,修长的双腿在桌下交叠,军靴的边缘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林曦的鞋尖。她用一种探讨战术死穴的严谨口吻,残忍地解剖着敌人的愚蠢:“他以为这是在干什么?给冷兵器时代的骑士重剑镶嵌魔晶吗?还是给那些花架子神殿守卫的胸甲涂抹防御药剂?”
半精灵骑士冷哼了一声,那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带有压迫感的节奏:“林曦在基础物理和弹道学课程上教过我们,火药燃烧产生的瞬间高压,以及气体在密闭管腔内的剧烈化学膨胀,与元素魔法那要求绝对平稳、需要精神力精准引导的魔力回路,根本就是两套完全排斥、甚至互相敌视的物理法则!强行将它们融合在同一根金属管上,魔力粒子的无序震荡会瞬间引爆火药的化学键,这除了变成一颗威力巨大的、连使用者一起炸上天的不稳定炸弹之外,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的战术价值。”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林曦猛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幅度有些大,她身后的高背软椅向后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她那双原本因为连日熬夜看图纸而布满细微血丝的黑眸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名为“工业文明扞卫者”的灼热光芒。林曦没有立刻反驳或者附和,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会议室角落里那排沉重的铁皮文件柜。
伴随着一连串金属锁扣弹开的清脆碰撞声,林曦从那个贴着红色“绝密”封条的最高规格保险柜最深处,吃力地抱出了一份东西。
那不是一张纸,也不是一个卷轴,而是一份厚度堪比小型百科辞典、被坚韧的特制水牛皮装订得严严实实的重磅文件。它的封面上,用普鲁森语和汉字双语,用烫金的粗体字印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标题——《暗夜-ii型及星月系列步枪标准化生产与检验规程》。
“砰——!”
林曦抱着这份沉甸甸的规程走回桌边,双手一松,将它重重地砸在宽大的橡木会议桌上。
这沉闷而厚重的巨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桌面上那些散落的野战炮图纸都微微跳动了一下。这本规程书的物理重量,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文明巨锤,对沃尔特那种“造枪就是打铁”的封建作坊式观念,进行了一次震耳欲聋的沉默反驳。
奥莉加原本正端着一杯暗影蛛丝茶,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生气,那双暗红色的紫眸反而泛起了一丝痴迷的光晕。她极度迷恋林曦此刻这种散着绝对自信、仿佛将整个世界的真理都握在掌心里的强权姿态。
女王陛下慵懒地放下茶杯,丝质衬裙下那段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微微扭动,整个人像一只高贵的黑天鹅般向林曦靠了过去。她伸出那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尖无比自然、又极尽暧昧地替林曦将鬓角一缕因为用力而垂落的碎挽到了耳后。
“别急,曦。慢慢说,让我看看你又准备怎么把那个可笑的杂种按在地上摩擦。”奥莉加的嗓音甜腻得几乎能拉出丝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林曦的耳廓。
林曦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她强行绷住了脸上的严肃表情,没有理会女王陛下的日常“骚扰”。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开了那本厚重的规程。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中,林曦随便定格在其中一页。她白皙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纸面上,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交错的表格和曲线。
“奥莉,克洛,你们看仔细了。”
林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身为成熟工业国后裔,在目睹异世界军阀那种名为“技术浪漫主义”的低劣闹剧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专业鄙夷。
“这些,是金属疲劳测试表格。这些,是碳素钢热处理的温度控制曲线。而这些……”林曦的手指顺着那些精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据滑过,“是各个零部件在不同温度下的公差配合极值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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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抬起头,目光在两位异世界最顶级的掌权者脸上扫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沃尔特那个蠢货以为造枪是什么?是找几个铁匠,把铁块烧红了,用锤子敲成一根管子,然后钻个洞就结束了吗?他根本不知道,光是为了确定这根看起来毫不起眼、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枪管钢材的最佳含碳量,以及它在淬火时应该在水里还是在油里冷却、冷却几秒钟的温度曲线……我们的冶金实验室,还有那群固执的矮人锻造大师们,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没日没夜地做了整整上百组对比实验!”
克洛伊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作为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兵工厂那边的消耗。
“你们知道代价是什么吗?”林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闻到了兵工厂里那种刺鼻的硫磺与铁锈味,“那些因为碳含量多了一点导致脆炸裂、或者少了一点导致受热变软的报废枪管,还有堆积如山的实验记录数据,足足装满了兵工厂后院的三个大铁柜子!那些矮人大师一开始甚至哭着求我,说不如用昂贵的秘银来做,因为他们受不了这种控制变量法带来的挫败感。而这所有的血汗、白银、失败与重塑……”
林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那本规程上:“仅仅是成千上万个现代工业环节中,一个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节点!”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那本厚重的书仿佛有了生命,正向外散着令人窒息的文明重压。
林曦没有停下,她仿佛觉得语言已经不足以表达这种降维级别的差距。她转身离开会议桌,军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到了会议室墙边那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地图前。
那是一幅《普鲁森王国初期工业布局图》。它取代了过去挂在这里的那些标注着魔法节点和贵族领地的中世纪封建领土图,成为了这个新生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
林曦转过身,向着两位战友招了招手。
奥莉加和克洛伊对视了一眼,随即双双起身。两位在异世界拥有着绝对生杀大权、容貌绝世的女性,此刻却像两个最虔诚的学生,一左一右地走到了林曦的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幅布满红色与黑色交错线条的图纸。
克洛伊极其自然地站在了林曦的右侧,半精灵那高挑健美的身躯几乎与林曦贴在了一起。她伸出手,看似在指引地图上的某个坐标,实则将林曦大半个肩膀都笼罩在了自己那充满安全感的防御气场内。而奥莉加则站在左侧,暗金色的眼波流转,身体的柔韧曲线若有若无地贴靠着林曦的腰侧。
林曦强行忽略了这股左右夹击的暧昧张力。她伸出食指,点在了地图最北边的一处黑色标记上。
“在沃尔特那种被右翼动漫和奇幻爽文彻底洗脑的狭隘视野里,他看到的,只是一支能射铅弹、结构简单的金属管。”
林曦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滑动。顺着那条代表着生命线的墨色轨迹,她的指尖滑过了北部标注着煤矿与铁矿的矿场。
“但他没看到,也从骨子里拒绝去看的,是这支步枪背后的东西。”
林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宏大叙事感。她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点在了河畔那些画着烟囱图标的区域:“材料科学,是这座工业大厦的基石。没有那些日夜喷吐着黑烟的高炉,没有数以万计的劳工在粉尘中开采出的煤炭,没有合格的、能够大批量且低成本冶炼的低碳合金钢,一切关于枪管强度、韧性和使用寿命的讨论,都是建在沙滩上的空中楼阁!”
指尖继续滑动,越过了河流,来到了出震耳欲聋轰鸣的轧钢厂和机加工车间图标上。
“加工精度,是工业的生命线!”林曦转过头,看着克洛伊的眼睛,“没有统一标准化的游标卡尺,没有伊丽莎白阿姨提供的那些用蒸汽机驱动的精密镗床和车床,没有科学的公差配合体系,我们的零件就绝对无法做到战场互换!那种靠着老工匠一锤一锤、凭手感敲出来的枪机,无论它表面雕刻着多么华丽的花纹,其故障率都会高得让任何一支试图排队枪毙的军队,在接敌前就因为卡壳而全线崩溃!”
最后,林曦的手指滑到了南部提纯硫磺和硝石的化工厂,最终顺着那些将这一切血脉相连的、犹如蜘蛛网般密布的宽阔公路网,用力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至于化学与化工,那是赋予武器灵魂的动力源泉!黑火药,绝对不是像那个白痴以为的,把硫磺、硝石和木炭随便按比例混在一起、用碾子捣碎就完事了!”林曦冷笑着,“原材料的纯度提纯、精确到克数的化学配比、为了控制燃烧度和避免粉尘爆炸而必须进行的颗粒化工艺,以及复杂的防潮处理……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关乎着火器的最终威力和士兵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