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之城,这座曾经矗立在塞尔努斯大陆中央、象征着暗精灵古老荣光的宏伟堡垒,如今已经被粗暴地抹去了所有关于魔法与自然的典雅痕迹。
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将阳光死死地阻挡在外界,大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劣质香精、酵过度的葡萄酒、干涸的血腥味,以及某种源自生物本能的、糜烂的荷尔蒙气息。几十根粗大的鲸油蜡烛在墙壁上的青铜烛台里燃烧着,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将大殿墙壁上那些毫无美感的黄金战利品,映照出一种扭曲、贪婪的色泽。
夜昙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的膝盖早已在长年累月的跪姿中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附骨之疽般、顺着骨髓向上攀爬的阴冷刺痛。一条由粗糙黑铁打造的颈圈死死扣在她的咽喉处,内侧没有打磨平整的毛刺,正随着她每一次微小的呼吸,精准地刮擦着她脆弱的颈部皮肤。
她穿着一件布料少得可怜、完全为了满足某种畸形掌控欲而设计的半透明纱裙。这种装扮在阴冷的大殿里,无法提供任何物理层面上的保温,只能让她的躯体在本能的寒战中,呈现出一种取悦上位者的脆弱感。
此时,她正低着头,用一块浸泡了抛光油的羊皮布,机械地擦拭着身旁那个男人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漆黑腿甲。
那个男人——沃尔特,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四仰八叉地瘫陷在原本属于奥莉加女王的黑曜石王座里。他手里端着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巨大金杯,浑浊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他那件敞开着胸膛的华丽长袍上。
“一群只知道躲在铁丝网后面的胆小鬼……”
沃尔特嘴里嘟囔着某种夹杂着异界通用语和地球日语的污言秽语。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由于长期依赖狂化药剂与纵欲,他的眼眶深陷,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走的野兽。
“枪?大炮?简直是不知所谓!这种破坏世界观平衡的垃圾武器,早就该被系统封号了!”沃尔特将金杯重重地砸在王座的扶手上,飞溅的酒液有几滴落在了夜昙的侧脸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夜昙的身体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她将头埋得更低,肩膀恰到好处地颤抖着,完美地演绎着一个被彻底洗脑、灵魂已经破碎的“宠物”该有的反应。
但在那双被凌乱丝遮蔽的眼眸深处,没有恐惧,没有屈辱,只有一片犹如万年冰川般死寂、冷酷的绝对理智。
她在心里默默地将沃尔特刚才的抱怨,转化为一条条冰冷的情报代码。
目标精神状态处于持续性焦躁中。碎石峡谷一战的惨败,以及对普鲁森王国‘星月-o式’线膛枪的物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建立在‘龙傲天’幻想上的战术自信。他开始抗拒正面交锋。
夜昙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充满消毒水与机油味的维勒尼斯城,她的战友们,那位总是穿着笔挺军装、眼神犹如利刃般的林曦长官,正在用一张看不见的钢铁巨网,一点一点地收紧套在沃尔特脖子上的绞索。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头野兽彻底疯狂、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之前,将这绞索的每一个受力点,精准地传递回去。
就在这时,大殿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半身板甲、满身泥污与汗水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单膝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大……大人!边境急报!”
沃尔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猛地从王座上坐直身体,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豺狼,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凶光:“慌什么?!是那群玩火枪的普鲁森人打过来了吗?!”
“不……不是普鲁森……”传令兵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是南方!枢机主教国!”
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瞬间重重地砸在了大殿的地面上。
夜昙擦拭腿甲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她立刻强迫自己恢复了那种机械的频率,只是将耳朵竖到了极限。
“主教国?”沃尔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那群只知道念经的伪君子怎么了?”
“暗哨传回情报……两天前,主教国在南方的七个教区,同时响起了战争动员的钟声!”传令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整整一万五千名圣殿骑士,已经离开了他们的驻地!而且……而且他们的行军方向,根本不是冲着普鲁森去的,他们正全向北,剑指七盾同盟的边境线!”
“当啷——”
沃尔特手中的金杯脱手而出,顺着大理石台阶一路翻滚,最终撞在夜昙的膝盖上,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残存的红葡萄酒在灰白色的石板上蔓延开来,犹如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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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沃尔特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在大殿内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烛火疯狂摇曳。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那名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般硬生生地提到了半空中。
“主教国要动七盾同盟?!他们是不是疯了!那群老头子不是一直把七盾同盟当做缓冲区的吗?!”沃尔特的双眼瞪得犹如铜铃,唾沫星子喷在传令兵惨白的脸上。
“情报……情报确凿……”传令兵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主教国的审判庭对外宣称,他们截获了绝密情报,说……说您正准备向七盾同盟秘密增派三个兵团,企图……企图亵渎女神转生——赛蕾丝汀大人!枢机主教震怒,宣布这是一场神圣的自卫反击战,要提前接管七盾同盟的防务,保护女神化身!”
沃尔特愣住了。
他那并不达的大脑,在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下,显然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像扔一块破布一样将传令兵甩在地上,自己则犹如困兽般在台阶下疯狂地来回踱步。
“八嘎呀路!这群卑鄙的神棍!”
沃尔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青铜烛台,任由滚烫的蜡油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升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老子什么时候向七盾同盟增派三个兵团了?!老子的大军现在全都被那些该死的普鲁森火炮钉在北线!老子只是……只是在心里计划了一下,准备等普鲁森露出破绽,再去把赛蕾丝汀那个高级货弄到手!这帮神棍是从哪里搞来的假情报?!”
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夜昙,依然保持着那种瑟瑟抖的姿态,双手死死地绞着那块羊皮布。
但在这一刻,在听到“截获绝密情报”这几个字的瞬间,夜昙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