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城清晨的阳光,总是带着一股刚出炉的黄油面包与远方海风交织的奇异气息。
伊蕾娜坐在旅馆二楼临街的房间里,将《泥土中的革命》的最后一份手稿用细麻绳捆扎整齐。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失去温度的黑咖啡,浅浅地抿了一口,任由那种带着微酸的苦涩感在舌尖蔓延,借此驱赶残留的睡意。
平民区泥泞巷道里微弱却坚韧的火光,工业区震耳欲聋、充满硫磺味的齿轮咬合,以及广袤农村里那些扎根在黑泥中、汲取着现代金融与知识养分的紫苜蓿。
这三块巨大且沉重的拼图,已经在她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勾勒出了这个新生王国那堪称恐怖的社会重构蓝图。
但这幅画卷依然是不完整的。
伊蕾娜放下咖啡杯,浅紫色的眼眸盯着手边那根沾着墨水的羽毛笔。在所有这些充满勃勃生机的血肉与骨架之外,还缺少一层最坚硬、最冰冷,也是最为致命的钢铁鳞片。
军队。
那个驻扎在城外五十公里、被铁丝网、暗哨和严密口令死死封锁的军事禁区。那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用六万具尸体奠定威名的基石,也是克洛伊·迪斯克伦蒂亚倾注了全部心血、用火药和概率论锻造出来的物理学怪兽。
“真想去看看那些线膛枪的兵工厂,还有那些能在战场上列出完美几何图形的方阵啊……”伊蕾娜叹了一口气,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桌面,出“笃、笃”的闷响。
但理智告诉这位见多识广的灰之魔女,这条路几乎被物理法则彻底焊死了。
在她的行李箱底层,压着一份国防军总参谋部对外颁布的《新闻与视察准入条例》。按照那上面密密麻麻、如同绞肉机齿轮般严苛的规定,任何非军方人员想要进入核心驻地,需要向内政部、军情局和总参谋部三个完全独立的部门递交申请。
申请一旦递交,随之而来的将是长达五天、精确到祖上三代的背景核查,外加两次带有屈辱性质的魔法印记比对,以确保访客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隐蔽的定位或引爆法阵。
这就意味着,即便伊蕾娜愿意忍受这种扒掉底裤般的审查,当她拿着盖满印章的通行证踏入军营时,所有的“突然性”都将荡然无存。
军队本身就是一台最排斥随机性与变量的机器。在长达五天的缓冲期里,那些基层的军官有充足的时间将士兵的皮靴擦得锃亮,将生锈的枪管用枪油泡透,把所有可能引争议的刺头兵锁进禁闭室,然后向她展示一场如戏剧般完美的虚假操演。
那不是新闻,那是公关。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王国最高权力铁三角中,能直接用特权撕开这条防线的两个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都不在城内。
两天前,奥莉加女王穿着一袭象征纯血王室威仪的深紫色繁复华服,带着由三百名近卫龙骑兵组成的庞大仪仗队,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前往南方港口城市的“明察”之旅。
伊蕾娜还清楚地记得女王临走前一天晚上,偷偷溜进旅馆找她喝咖啡时的抱怨。
那时的奥莉加褪去了所有的君主伪装,像一只被打湿了毛的昂贵波斯猫,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指绕着丝,嘟囔着南方那些旧贵族遗老遗少是如何像腐烂的牡蛎一样散着令人作呕的贪婪气味。她必须亲自去用权杖和税务法案,挨个敲碎那些试图垄断远洋贸易利润的硬壳。
而林曦的离开,则显得诡异且充满了某种恶趣味的伪装艺术。
那位平日里总是穿着笔挺外交官制服、眼神锐利如刀的席执行官,在出城前的黎明,敲开了伊蕾娜的房门。
当伊蕾娜睡眼惺忪地打开门时,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沾满灰尘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逼真雀斑、甚至在唇上用带着刺鼻胶水味的黏合剂贴了一撇八字胡的中年男性布商。
“魔女阁下,要不要买两尺上好的棉布?能抵御西北矿区的寒风哦。”
那是一个口音古怪、声位置明显被刻意压低到胸腔产生共鸣的粗哑男声。直到那个“中年布商”在眼底闪过一丝只有林曦才有的、混合着狡黠与疲惫的笑意时,伊蕾娜才惊呼着捂住了嘴巴。
林曦要去西北矿区暗访。去查探那些新开采的高炉背后,是否存在着血汗剥削与工伤瞒报。
那是王国工业体系的最上游,容不得一丝沙子。
伊蕾娜回想起那一幕,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那三个人之间的羁绊,即便是在离别前,也充满了令人心跳加的张力。
林曦完成易容后,奥莉加曾借着“检查伪装整体性”的冠冕堂皇理由,试图将手伸进那件宽大的粗布衣服里,抚摸林曦缠着束胸的脊背。而克洛伊则像一台尽职尽责的安检仪,用冰冷的目光和强硬的手臂构筑起“物理隔离带”,冷酷地指出女王的触碰会导致伪装胶水的受热变形。
两人为了争夺最后一天在林曦身边的专属位置,差点在走廊上把那昂贵的波斯地毯用魔法烤焦。最终还是林曦无奈地用一人一个额头吻,才勉强平息了这场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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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两人分别踏上征途后,留守的克洛伊就像一台失去了锚点、只剩下执行代码的战争差分机。她一头扎进了城外的军事禁区,用高强度的实弹演练和战术推演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仿佛要将每一滴汗水都转化为炮弹的初。
至于罗慕拉姐姐,此刻大概正抱着鸭绒靠垫,在她的“小狼尾”餐厅里为了番茄的进价跟地精商人吵架;而伊丽莎白阿姨……谁知道那位傲慢的不列颠化身正坐在哪条高维度的裂缝边缘,端着大吉岭红茶俯瞰众生呢?
所有的路都被死死堵住了。
伊蕾娜叹息了一声,站起身,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皮包。她准备下楼去结清房费,结束这场长达两个多月的宏大观察。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黄铜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了。
那声音不大,但节奏却刻板、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三次敲击之间的停顿时间绝对一致,力道均匀,就像是有人在门外拉动了三次冰冷的金属枪栓。
伊蕾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魔杖,缓缓扭动了门把手。
随着木门出轻微的轴承摩擦声,一股混合着淡淡硝烟味、保养枪械用的刺鼻油脂味,以及顶级皮革被阳光暴晒后产生的干冽气息,瞬间挤进了房间。
门外,站着克洛伊·迪斯克伦蒂亚。
她穿着一身笔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普鲁森蓝军服,领口那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银色夜刃鹰暗纹在走廊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脚下的高筒军靴上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黄泥——那是野外靶场的专属泥土。
克洛伊那头金色的侧单马尾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如同雷达扫掠般,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将房间内的窗户、床底、视觉死角全部切割、分析了一遍。
确认安全后,她的目光才降落在伊蕾娜的脸上。
“收拾行李?你要走。”克洛伊开口了,声音平稳、冰冷,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有陈述事实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