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中央广场。
初冬的寒风,带着从北方冰原掠过的刺骨寒意,犹如一把无形的剔骨尖刀,呼啸着卷过这座宏伟的城市。灰色的尘土在宽阔的街道上打着旋儿,被狂风裹挟着抛向半空,让本就阴沉的天际线显得更加压抑。
然而,这足以冻僵血液的寒风,却吹不散此刻盘踞在广场上空的那种足以点燃一切的炽热温度。
奥莉加站在临时搭建的松木高台上。
她今天没有穿戴那套繁复华丽、象征着纯血黑暗精灵至高权力的深紫色丝绒王袍,也没有佩戴那些镶嵌着昂贵魔晶的防御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普鲁森第一被服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剪裁极度修身且硬朗的深黑色军礼服。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纯白色的硬领衬托下,散着一种冷峻而迷人的战争美学。
木台的材质是刚刚从城外伐木场运回来的红松木。木板甚至未经精细打磨,粗糙的木刺和尚未完全干涸的松脂,隔着她脚下那双高筒军用皮靴的坚韧皮革,传来一阵阵隐约的、极其真实的粗粝触感。
这种坚硬、扎手、甚至带着一丝泥土腥味的质感,远比昔日王座厅里那些铺垫着天鹅绒和天鹅绒的软垫,更让奥莉加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踏实。
她那双棕色的眼眸微微垂落,目光越过粗糙的木台边缘,安静地凝视着下方那片广袤的、由无数块巨大黑曜石拼凑而成的地砖。
记忆的闸门在寒风中被悄然推开。
仅仅在七年前,就在她脚下的这片黑曜石广场,还是旧贵族们用来执行残酷私刑、展示权力恐惧的最高刑场。奥莉加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星辉城,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与血腥味。
那些冰冷、平整的黑色石板缝隙里,曾经常年浸透着暗红色的、洗刷不掉的血污。那些因为触怒了贵族、或是仅仅因为无法缴纳高昂税负而被推上断头台的绝望死囚,在被绞死或斩前的最后一刻,曾用崩裂的指甲,在这些坚硬的石砖上死死抠出过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白痕,伴随着他们灵魂深处最恶毒的诅咒符文,永远地烙印在这座城市的伤疤里。
然而今天,奥莉加那锐利的目光在广场上梭巡了良久,却再也找不到哪怕一条代表着阶级压迫与血腥记忆的刻痕了。
它们被磨平了。
被无数双粗糙的麻布鞋底、被沾着矿区黑泥的翻毛皮靴、甚至是被那些刚刚洗净污垢、起着厚重老茧的赤足,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劳作中,硬生生、一点一点地踏平了。
取而代之铺满她视野的,是一片由各族面孔混杂而成的、无边无际的、沸腾的海洋。
这是一幅在七年前的旧大陆,连最疯狂的游吟诗人都不敢在梦中勾勒的亵渎画卷——
纯血精灵那尖锐修长的耳廓,与人类圆润的耳垂毫无芥蒂地挨在一起。精灵那原本充满傲慢的眼底,此刻只有对台上女王的狂热注视;一个矮人老工匠那浓密且沾着机油与煤灰的鬓,在拥挤中时不时地擦过旁边一个半精灵混血儿略显柔和的面部轮廓,那个混血儿不仅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反而顺手帮矮人扶正了快要被风吹落的毡帽。
而在那些如同钢铁丛林般粗壮的、属于人类佣兵和兽人苦力的双腿之间,几个顶着毛茸茸兽耳、拖着蓬松大尾巴的兽人孩子,正像泥鳅一样灵活地钻来钻去。他们为了抢夺一个更好的视野,偶尔爆出清脆无邪的笑声。这笑声在庄严肃穆的集会中显得有些突兀,随即被一旁紧张的大人一把捂住嘴巴。
但周围那些曾经自诩高贵的种族,并未投来任何呵斥与鄙夷的目光,只有几个大胡子人类大叔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甚至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揉了揉那些兽人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我的子民……”
奥莉加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着这四个字。
这个词汇,曾在历代黑暗精灵大公的口中重复过千百遍。在那些充斥着奢靡熏香与靡靡之音的宫廷宴会上,在那些用魔法契约锁定奴隶生死的羊皮卷上,“子民”往往只代表着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属于我的财产”、“为我纳税的牲畜”、或者是“在下一场领主冲突中用来填补战壕的炮灰”。
直到这一刻,当奥莉加真真切切地看着这幅不可思议的、彻底打破了数千年种族隔离铁律的画卷时;当她看着那些原本互相仇视的种族,因为同一套法律、同一座工厂、同一种对美好生活的贪婪渴望而紧紧依偎在一起时,这个词,才真正在她的心脏里,砸出了如同千吨水压机般的沉甸甸的具体分量。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广场四周那些高耸入云的了望塔。
在那些灰色的石质塔楼顶部,安置着一排排巨大的、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黄铜喇叭。
看到这些东西,奥莉加那紧绷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带着几分无奈与温馨的弧度。
那是伊蕾娜和维多利加阿姨,在离开维勒尼斯、前去七盾联盟充当双方民间交流桥梁之前,协助皇家魔法顾问团和科学院连夜改装的“魔法扩音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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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那对母女,奥莉加的脑海中就浮现出曦昨天晚上在被窝里忧心忡忡的吐槽。她总觉得这母女俩跑到七盾联盟去,绝对不是去搞什么“文化交流”的,而是去坑蒙拐骗、收割七盾联盟那些人傻钱多的贵族钱包的,甚至已经让外交部提前起草了三份不同级别的引渡条约,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就收到普鲁森王国必须去对方大牢里捞这两个“跨国诈骗犯”的加急外交照会。
收回这有些荒诞的思绪,奥莉加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黄铜喇叭上。
这套阵列,原本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廷,只允许安放在大主神庙里、用来在盛大节日向匍匐在地的信徒宣告神明降诞的奢侈法阵。它消耗着海量的魔晶,只为了传递几句空洞的赐福。
但如今,在普鲁森的工程师手里,这套神圣的法阵被粗暴地拆解,然后用粗大的铜导线,强行接入了全境的魔力节点网络。
现在,它不再传递神谕,而是要将女王的声音,化作无形的、不可阻挡的电波,跨越崇山峻岭,传遍普鲁森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奥莉加闭上眼睛。她的精神力顺着那些魔力节点向外疯狂延伸。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不仅站在这个高台上,她的灵魂同时降临到了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的景象——
在寒风呼啸、白雪皑皑的东部边境哨所里,那些裹着厚重军大衣、眉毛上结满冰霜的士兵,正围在刚刚铺设好的传声法阵接收端旁,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上了膛的线膛枪,侧耳倾听着电流的沙沙声。
在热浪滚滚、充斥着刺鼻硫磺味与机油味的兵工厂车间内,数以千计赤着膀子、浑身被汗水和煤灰涂成黑色的工人们,统一停下了手中那重达百斤的大铁锤。蒸汽阀门被手动关闭,刺耳的机械轰鸣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起头,注视着悬挂在车间穹顶的那个黄铜圆盘。
在偏远村庄,老人们拄着新下来的、刻着合作社徽章的拐杖,孩子们停止了在草垛间的嬉闹,那些双手布满老茧的农夫们摘下了头上的破草帽。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他们知道,那个给他们分了土地、降了地租的女王,有话要对他们说。
奥莉加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凛冽的、混合着数万人体温与汗水味的空气。
她猛地睁开那双棕色的双眸,眼底原本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撕碎,跳动着如同炼钢炉深处最核心那抹幽蓝色般的、绝不屈服的战火。
她今天选择站在这里,站在这风口浪尖的粗糙木台上,面对着这数以十万计的民众,绝不是为了像旧时代的君王那样,向民众展示那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施舍意味的“亲民”姿态;更不是为了念诵那些由宫廷书记官在温暖的壁炉旁,用羽毛笔堆砌出来的、辞藻华丽却毫无营养的废话。
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赌不起了。
她的国家赌不起了。
这场战争,已经彻底脱离了旧时代那种为了争夺某块肥沃领地、或者是为了某个贵族的面子而进行的骑士游戏。
这是一场文明与野蛮、唯物与神权、生存与毁灭的终极绞肉机。
它关乎着此刻站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