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得宛如一口化不开的沸腾沥青,死死地倒扣在尼达威尔这座满目疮痍的王城上空。天际线尚未透出哪怕一丝光亮,星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绞杀。
堑壕里的寒意,在此刻褪去了那种虚无缥缈的空气感,凝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实质触觉。那不再是单纯的低温冷风,而像是一条刚刚从带着冰碴的深水窟窿里捞出来、彻底湿透了的粗糙裹尸布。这块带着死亡重量的布匹,严丝合缝地贴在每一个活人的皮肤上,那股阴冷入骨的湿气,顺着因为恐惧而微微张开的毛孔,蛮横地、不由分说地渗入每一寸骨骼的缝隙里。
每一个蹲守在泥水里的士兵,在吸入这口夹杂着硝烟与冻土腥味的空气时,潜意识里都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再过几分钟,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身上穿的可能就不是这件冰冷的卡其布军大衣,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裹尸布了。
林曦将双手深深地插在军大衣的深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沿着蜿蜒曲折、宛如大地伤疤般的防线壕沟,向前缓慢移动。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掺杂着尖锐冰碴的碎石,以及那些原本用来加固壕沟底部、却已经在血水和泥泞中开始腐朽黑的粗大圆木。她脚上那双崭新的牛皮军靴踩在上面,出一阵阵沉闷而扎实的“嘎吱”声,仿佛在咀嚼着大地的骨头。
作为一名曾经的共和国通讯兵,在这座庞大工业化杀戮阵地运转的最后关头,沿着一线的防炮洞和掩体,检查那些如同神经血管般铺设的有线电话联络线路是否畅通,是她在黑格爵士的指挥所里主动讨要下来的实务职责。
但实际上,在这位年轻的东方战术参谋心底,此刻还潜藏着一个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隐秘目的。
她想要走下来。她必须走下来。
她想要尽可能地靠近这群握着步枪的男人。她想要在这成百上千门大口径火炮出震碎耳膜的怒吼之前,大口大口地呼吸这群即将踏入无情钢铁风暴的士兵们身上散出的、属于活人的生命气息。
在这条宽仅容两人的曲折深沟里,空气中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汗水、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以及为了驱寒而私藏的朗姆酒散出的廉价酒精味。这种气味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恶劣,但林曦却贪婪地将它们吸入肺腑。她想让这种鲜活的人味儿,彻底浸染自己这具刚刚由华夏意志重塑而出的、带着温热心跳的新躯体。
她需要这种温度。她需要这种粗糙的颗粒感,来时刻提醒自己:她林曦,不再是一个飘荡在异界高塔上、只能冷眼旁观数据和沙盘的幽灵看客。在那些和平年代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挥洒着汗水的南国烈日下,她也曾经是一名将青春与汗水浇灌在军营里的、真真切切的士兵。如果她继续待在指挥部那张纤尘不染的桌子旁,她害怕自己会彻底沦为伊丽莎白那样、将人命视为数字的无情神明。
随着她的步伐向前推进,战壕里那副专属于战争边缘的众生相,犹如一幅褪色的炭笔画,在微弱的星光下徐徐展开。
在左侧一个由沙袋堆砌加固的重机枪掩体旁,那个被新兵们敬畏地称作“老烟枪”的粗壮老兵,正半眯着那只留着一道贯穿性刀疤的左眼,从贴身掏出的一个小巧锡制扁壶里,吝啬地抿着他那份宝贵的配给朗姆酒。在周遭那种令人几欲狂的、死水般的寂静中,他吞咽烈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咕咚”声,听起来竟是如此的清晰。那一小口烈酒顺着食道燃烧下去,仿佛成了他将灵魂锚定在这具躯壳里的唯一重物,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距离老烟枪不到五步远的防炮洞坑壁下,缩着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大家都叫他“小雀斑”。这个看起来甚至还没长齐下巴胡须、脸颊上布满雀斑的少年,正徒劳地用双手抱住膝盖,试图在僵硬如铁块的军靴里活动着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脚趾。那张沾满泥污的稚嫩脸庞上,见不到半点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与轻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令人心脏抽搐的深度麻木。他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泥墙,仿佛那里刻着他回不去的家乡。
而在前方的交通壕拐角处,那个身高接近一米九、外号“大块头”的维克斯机枪副射手,正借着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星光,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撕下来的破布,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擦拭着那把已经上好三棱刺刀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他的动作缓慢、虔诚,甚至带着一种宛如朝圣般的宗教仪式感。那根冰冷的烧火棍,这件只会带来杀戮的工业流水线产物,似乎成了他在即将化为血海的无间地狱中,唯一能够确定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老友。
林曦放慢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索姆河幸存者们的战前真实肖像。他们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对虚无缥缈的神明进行狂热祈祷,更没有戏剧里那种面对死亡时的从容不迫。他们只是用最粗鄙的抱怨、最琐碎甚至显得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以及那种浸透了绝望的黑色幽默,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拼命搭建起一道用来抵御那终极死亡恐惧的脆弱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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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曦的靴子踩碎一块冰砖,出的脆响惊动了防炮洞里的人时,小雀斑那双在昏暗中原本如死灰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嘿,东方的莎士比亚小姐!”
小雀斑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尚未被战争这台绞肉机彻底磨灭的好奇与莽撞。他那一排白牙在满是泥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听到这个绰号,林曦那被寒风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个见鬼的绰号,起源于昨天夜里她第一次下到堑壕里,向这些基层步兵班长确认火力点射界的时候。由于当时正处于高度紧张的战术汇报状态,她下意识地从大脑的语言中枢里,调用了那些从小在英语课本、听力磁带里死记硬背下来的——最标准、最字正腔圆、语法结构严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伦敦音”英语。
结果可想而知。这群来自大英帝国社会底层、满嘴带着兰开夏郡浓重乡音、习惯了用各种粗口、缩写和生僻俚语交流的粗汉们,顿时惊为天人。他们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位穿着卡其布军装的东方少女,用那种字正腔圆的语调布置任务,随后便纷纷挤眉弄眼地打趣,说她说话的腔调“简直就像是直接从泰晤士河畔的环球剧院里走出来、站在聚光灯下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贵族大小姐”。
天地良心。林曦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学生,从小到大英语课本上的配套听力磁带和四六级考试录音,就是这么教的啊!谁能教教她,她上哪去学他们那种把元音含在喉咙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浓烈泥巴味和煤炭渣子味的伦敦东区土话!
小雀斑显然没有察觉到林曦内心的无奈咆哮,他稍微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几十米外不远处的一个侧翼掩体努了努嘴。在那里,几个正端着上满绞弦的重型弩箭和附魔猎枪、沉默地守卫在阵地边缘的黑暗精灵女战士,正像夜豹一样蛰伏着。
小雀斑吞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敬畏和抑制不住的荷尔蒙冲动:“长官,咱们这算不算……跨国联军了?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跟那些皮肤黑黑的、长着尖耳朵的异界小妞儿蹲在同一个散着臭气的坑里打仗。”
顺着小雀斑的目光,林曦看向了那些由薇奥拉副队长带领的精灵哨兵。
不得不说,即使身上穿着被战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残破皮甲,甚至脸颊和暗金色的皮肤上沾满了刺鼻的硝烟与泥垢,那些黑暗精灵的身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依旧散着一种精灵种族特有的、矫健而又带着几分致命妖异的韵律美感。她们腰肢柔韧,肌肉线条如同猎豹般紧实,那一双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眸子,足以让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雄性生物产生最原始的征服欲。
但林曦知道,如果此时不顺着这些大兵的话茬往下接,不给他们一个情绪的泄口,这群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犹如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般的士兵,很容易就会被即将到来的那阵长达数小时的炮火准备直接压垮神经,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这不是要不要维持军官威严的选择题,而是关乎士气崩溃与否的必答题。
林曦果断地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弯下腰,刻意将身体的重心靠向沙袋,拉近了与士兵们的物理距离。她清了清嗓子,这一次,她彻底抛弃了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努力回想着以前在连队里,那些老兵油子私底下抽烟吹牛时的语和腔调。
她让那种带着几分慵懒、痞气,甚至故意模糊了几个辅音音的兰开夏口音英语,自然而然地滑出嘴唇:“怎么了,小雀斑?春心萌动,看上哪位尖耳朵的黑暗精灵女士了?”
小雀斑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红晕甚至盖过了脸上的泥巴,他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不……长官,我没有,我只是……”
林曦没等他把话说完,立刻换上了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她故意把声音压低成一种只有周围这七八个士兵能听见的微弱气声,那姿态,仿佛在分享一份能够决定战争走向的惊天军事机密。
“我劝你小子还是省省吧,把你的那点小心思收进裤裆里。”林曦挑了挑眉毛,煞有介事地说,“我可是听说,那些尖耳朵的女士们,脾气一个个都暴躁得像踩了尾巴的母狮子,徒手生撕虎豹都不在话下。而且……”
她刻意停顿了致命的三秒钟,看着周围几个老兵也竖起了耳朵,吊足了这群大老粗的胃口后,才幽幽地补上了最后半句:
“……她们好像对男人根本不感兴趣。她们更喜欢……内部消化,找自己的同类哦。”
“噗——咳咳咳!”
一阵极力压抑、却又因为憋得太狠而显得极其扭曲的窃笑声,瞬间在这段死寂的堑壕里炸开了锅。原本如同死灰般沉闷的空气,顿时被这阵夹杂着口水和低级趣味的笑声撕裂了一条鲜活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