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的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清晨那层带着泥土芬芳的水汽被逐渐攀升的日头一点点蒸干净后,这座在废墟上拔地而起的庞大城市,便迫不及待地展露出了它最为粗暴、也最为鲜活的真实体温。
伊蕾娜将那片海风粗粝、野心如满帆般鼓荡的港口区彻底抛在了身后。
她拉了拉灰色的法袍,让略带潮气的布料在阳光下舒展开来。脚下,是一条刚刚铺设完毕的宽阔马路。这条道路不再是旧城区那种长满青苔、容易积水的坑洼石板,而是由极其平整的碎石与散着淡淡焦油味的沥青混合压制而成。路面宽阔得足以让四辆满载货物的四轮重型马车并排行驶,而不会生任何擦碰。
伊蕾娜顺着这条笔直的、散着工业时代特有气味的黑色大道向前走去。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在她的感知中,自己仿佛正化作一粒微小的红细胞,顺着这个庞大国家最粗壮的一根主动脉血管,一步步地,走向它那永不疲倦、正在剧烈搏动着的最深处核心——中央商业区。
越是靠近这片区域,空气中的温度和密度就越是呈现出一种几何级数的攀升。
这里,与伊蕾娜在过去几个月里踏足过的任何一个空间都截然不同。
她曾流连于王宫的日光厅。那里铺满了光洁的大理石,每一束折射进来的阳光里,都漂浮着俯瞰历史的绝对威仪与关乎国家命运的深沉思辨。在那里的空气,是冰冷的、理性的、带着冷轧钢质感的。
她也曾深入过旧贵族的阴暗沙龙。那里长满了枯萎的藤蔓,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被漫长岁月酵过的陈年香料味,以及那些失去特权的老人们绝望而忧郁的低语。那里的时间,是停滞的、朽败的。
就在昨夜,她还坐在港口区的“金羊毛”酒馆里。那里充斥着朗姆酒的辛辣和海风的咸涩,那些将生命抵押给海洋的探险家们,在眺望蔚蓝地平线时,眼底燃烧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孤勇。那里的情绪,是狂暴的、悲壮的。
但是,在这片庞大的中央商业区,上述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没有威仪,没有忧郁,也没有悲壮。
这里充斥着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维度的、甚至显得有些粗鄙的生命力。那是一种原始的、蓬勃的、毫不掩饰的攫取欲望与最赤裸裸的交换本能!
它们就像是一锅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的浓汤,又被不知道哪个疯狂的炼金术士,一口气投入了成百上千块最高阶的“魔法沸石”。整锅浓汤在刺眼的阳光下,出“咕噜咕噜”的巨大声响,剧烈地翻滚着、沸腾着,随时可能溢出锅沿,烫伤每一个试图靠近它的人。
伊蕾娜停在这片区域的十字路口入口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港口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伸向未知世界的粗壮手臂,用来贪婪地抓取远洋的黄金、香料和坐标;那么,眼前这片庞大得一眼望不到头的商业区,就是这个国家用来消化、循环、再生能量的庞大脏腑。
在这个胃袋里,高雅与低俗被碾碎,魔法与机械被混合,所有的资源都在这里被强行分解,然后转化为能够支撑国家机器运转的最纯粹的营养。
随着伊蕾娜的每一次呼吸起伏,商业区那独有的感官风暴,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最先撞击耳膜的,是钱币的交响。
那不是一枚两枚金币掉落在天鹅绒地毯上的沉闷声,而是成千上万枚普鲁森新铸造的铜质与银质辅币,在无数个粗糙的钱袋里、在木质的柜台上、在商贩长满老茧的手指间,疯狂碰撞、摩擦所出的清脆鸣响。这声音如同连绵不绝的金属暴雨,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贪婪的网。
紧随其后的,是沉闷的物理噪音。
“嘎吱——嘎吱——”
那是承载着成吨货物的木板车,在失去润滑的轴承摩擦下出的痛苦呻吟。拉车的驮马和半兽人苦力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皮鞭在空气中抽打的尖啸,构成了一种极其粗犷的劳动节拍。
而最终将这所有声音包裹起来的,是嗅觉上的极致冲击。
那是成千上万个生命体,在奔波、流转、讨价还价、甚至为了半个银币而互相推搡间,从剧烈运动的毛孔里散出的、滚烫的汗酸味。这种味道不臭,它充满了令人心脏狂跳的鲜活气息,就像是这座城市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伊蕾娜睁开那双闪烁着紫晕的眼眸,正式踏入了这片沸腾的脏腑。
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与空间上的奇妙错位感,立刻占据了她的脑海。
伊蕾娜曾听林曦提起过,在王国规划部最初的图纸上,这片中央商业区本该被划分为极其整齐的、如同棋盘般横平竖直的网格状街区。那是属于现代城市规划的理性秩序。
但是,生存与逐利的强悍活力,是任何图纸都无法完全锁死的。
那股自下而上的、如同野草般疯长的市场力量,早已将那种死板的规整冲刷得七零八落。这里的建筑本身,就是一部正在书写中的、充满了妥协与抗争的阶级冲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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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娜看到,古老的黑石建筑与簇新的红砖小楼,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肩并肩地挤压在一起。
那些黑石建筑,往往是旧时代精灵贵族的产业。它们有着繁复的雕花穹顶,石块与石块之间的接缝处,曾经用最纯粹的魔法粘合剂完美密封,透着一种冷酷、高傲且不食人间烟火的古老底蕴。
而那些红砖小楼,则是新崛起的平民资本家在短短几个月内拔地而起的产物。它们没有丝毫的艺术美感,红色的砖块粗糙而廉价,窗户开得巨大无比,只为了能展示更多的商品和透进更多的光线。
在过去,这两种建筑代表着绝对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但现在,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它们就像是两个属于完全不同时代、不同体量、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巨人,在“利益”这条粗暴皮鞭的驱使下,被迫进行着一场笨拙、尴尬却又无比紧密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