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井水顺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深层地下水特有的甘甜与冰凉,瞬间浇灭了初夏日头带来的微燥。
伊蕾娜放下陶碗,用手帕优雅地印了印唇角,将两枚澄黄的铜币轻轻放在井台潮湿的青石板上。几名洗衣的村妇互相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位微胖妇人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新奇地将铜币收进贴身的布兜里。
“沿着这条新修的碎石路一直往东走,穿过那片防风林,就是月溪镇的中心大队了。”妇人指着一条被阳光烤得泛白的笔直道路,“村长奥尔森这会儿肯定在二号试验田里盯着人翻土呢。您顺着路走,看到个头最高、嗓门最大的那个糙汉子就是了。”
伊蕾娜道了谢,谢绝了马车夫跟随的提议,独自一人拎着皮包,踏上了这条通往田野深处的道路。
在她的随身皮包里,压着一份她在王城档案馆里用两包顶级红茶从老书记员那里换来的旧大陆堪舆图。根据档案的记载,脚下这片包括橡树谷与月溪镇在内、绵延数十公里的肥沃盆地,曾属于一位权势滔天的纯血黑暗精灵侯爵——卡文迪许家族。
在这片土地上,曾几何时,土地兼并如同一种无法治愈的恶性肌体溃疡。百分之九十的良田死死攥在领主那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心里,而剩下的农奴,无论是底层精灵、半兽人还是人类,只能在挂满倒刺的皮鞭和终年萦绕在胃袋里的饥饿驱使下,像没有思想的驮兽一样,在泥地里耗尽屈辱的一生。
然而,那场席卷大陆的战争,以及随后如同死神挥舞镰刀般的大瘟疫,化作了一场狂暴的飓风。这阵风不仅粗暴地刮倒了那些象征傲慢与特权的尖塔,也彻底绞碎了套在农奴脖颈上的千年枷锁。
伊蕾娜的脑海中浮现出奥莉加女王在王座厅签署《土地改革法令》时的场景。那份盖着双夜刃鹰红泥印章的羊皮纸,犹如一把冰冷、沉重且锋利无匹的精钢犁铧,硬生生地在这片浸透了无数代人血泪的谷地里,翻开了一页带着浓烈泥土腥气的新历史。
所有属于叛国旧贵族、死绝户以及无主荒芜的大量土地,被毫无悬念地强制收归国有。随后,在林曦那套精密如钟表齿轮咬合、冷酷到不容一丝人情斡旋的测算体系下,这些土地被重新、平均地分配给了无地的各种族农民。
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甚至在当时引起旧军官团剧烈反弹的是,这份授田名单里,甚至包括了那些在碎石峡谷战役中被俘虏、在经历了残酷的思想格式化后,选择在普鲁森的土地上宣誓效忠并留下来的原黑兽佣兵团底层战俘。
“把拿刀的手,按在犁耙上。”伊蕾娜回想起林曦在参谋部里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定论,“只要他们肯流汗种出麦子交税,他们就是王国的基石。饿肚子的屠夫会杀人,吃饱饭的农夫只会盘算明年的收成。”
思绪翻涌间,伊蕾娜已经走到了二号试验田的田埂上。
初夏的麦苗已经窜到了膝盖高,一片深绿色的海洋中,十几个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的汉子正在挥舞着铁锄,清理着田间的水渠。
“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这渠里的淤泥是最好的底肥,全给老子掏出来铺到根上去!谁要是敢偷懒糊弄,明天的工分直接扣两成!”
一个粗哑、响亮,犹如两块粗糙砂纸用力摩擦般的声音在田间炸响。
伊蕾娜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身材魁梧、宛如一头直立灰熊般的人类男子。他的背脊因为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劳作而呈现出一种微微的佝偻,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体内散出的那种粗粝生命力。他的皮肤被毒辣的阳光和深秋的粗粝冷风,蚀刻成了深邃的古铜色,汗水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奥尔森村长?”伊蕾娜站在田埂上,清脆的声音在麦浪中荡开。
魁梧汉子直起腰,把沾满黑泥的铁锄往地上一杵,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到伊蕾娜那身标志性的魔女长袍和不染尘埃的皮靴,他愣了一下,随后赶紧在粗布裤子上用力蹭了蹭双手,大步跨上田埂。
“我就是奥尔森,月溪镇合作社的负责人。法师阁下,您是城里政务厅派来视察新农具的?”
他伸出一只手。伊蕾娜毫不避讳地握了上去。那是一只粗糙得如同百年老橡树树皮般的手掌,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口与厚如龟甲的老茧,硌得伊蕾娜娇嫩的掌心微微疼。
在握手的瞬间,伊蕾娜藏在帽檐下的浅紫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色魔力微光。
她的视线穿透了物理的表象,清晰地捕捉到了奥尔森后颈偏下、被衣领遮挡住的一块区域。那里有一块面积骇人的、明显是被烧红的烙铁强行烫毁的旧疤痕。在那堆模糊扭曲的增生肉芽之下,依然残留着一丝黯淡的魔法颜料痕迹——那是一柄滴血的战斧。
沃尔特麾下,血斧军团重步兵的专属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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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眼前这个对着几亩麦田大呼小叫、为了一点水渠淤泥精打细算的村长,在几年前,曾是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咆哮着想要撕碎这片土地的侵略者。
但现在,他放下了那把杀人的铁剑,拿起了生锈的铁锄,用汗水与泥土,与这片曾经被他狠狠践踏过的土地,重新达成了一种沉默、深沉且坚不可摧的和解。
这是何等可怕的政治炼金术。
“我只是个记录风景和故事的旅行者。”伊蕾娜收回手,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微笑,“听说月溪镇的麦子长得比别处都高,特地来看看。”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庄稼,奥尔森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老农看着自家胖孙子般自豪的笑容。
“那您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奥尔森一把拔出地上的铁锄扛在肩上,热情地招呼伊蕾娜沿着田埂往前走。
“从前给领主老爷种地的时候……”奥尔森指着眼前那片波浪般起伏的壮阔麦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崭新的底气,“一年忙到头,累得腰椎骨都要断了,到了秋收,收成要交上去整整七成!您听听,七成啊!那可是从土里一寸一寸抠出来的命啊!”
他朝旁边的空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把旧时代的苦水全吐出来。
“剩下的那点瘪麦子,还要应付名目繁多的草料税、磨坊税,领主家的狗生了崽子都要收个庆贺税!甚至连过那座破木桥去镇上,都要交两枚铜板的过桥税。到了冬天,外面飘着大雪,家里的粮仓干净得连饿死的老鼠都找不到一只。我们只能去后山扒榆树皮、挖苦草根熬汤,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和身体弱的娃娃,在四面漏风的破木屋里,一点点冻僵、饿死。”
说到这里,这个魁梧的汉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血泪。
他停下脚步,弯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深深地插入田埂旁的土地里。他抓起一把肥沃的、散着浓烈土腥味的黑色泥土,在掌心用力握紧,然后慢慢松开,任由那些捏碎的泥巴块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