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铁牙镇。
肆虐了一整夜的春雨终于在黎明前停歇,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煤渣、下水道污物与腐败木材的阴冷潮湿,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黏腻蛛网,死死地笼罩着这座被过度压榨的矿业小镇。
在这个绝大多数劳工还蜷缩在漏风板棚里、用体温相互取暖的时刻,黑水公司那栋矗立在镇中心、用昂贵黑曜石与大理石砌筑的气派三层办公楼里,此刻却灯火通明。宛如一颗镶嵌在烂泥潭里的硕大夜明珠,散着格格不入的奢靡光晕。
顶层的总管办公室内,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
总管拜伦整个人深陷在宽大柔软的南国巨蜥皮沙里,手里端着一杯产自七盾同盟核心区、标价抵得上三十个矿工一年口粮的顶级陈年红酒。然而,那腥红色的酒液却在水晶高脚杯里剧烈地摇晃、碰撞,一滴滴溅落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宛如刺眼的血迹,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焦灼。
壁炉里的上等无烟松木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炉条,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但这股热浪,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拜伦心头那股犹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的阴霾。
坐在他正对面那张单人沙上的,是铁牙镇的镇长——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连呼吸都带着浓重油脂味的人类胖子。而在镇长旁边,则端坐着一名身穿西南驻防军深蓝色制服的后勤少校。
黑水公司总管、地方行政长官、驻军后勤主官。他们三人,如同三条相互咬着尾巴的毒蛇,构成了这片西北矿区最核心、也最腐臭的权力与利益铁三角。
“拜伦老弟,你的神经绷得太紧了。”镇长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金线的丝绸手帕,用力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脸上的横肉勉强挤出一丝强作镇定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那可是‘暗影之刃’!整整三十个双手沾满血的亡命徒,再加上两个高阶法师护航。这股力量,别说对付几个不知死活的走私客,就算是正面撞上一支百人建制的正规军,也能撕开一条口子全身而退。更何况,他们走的还是北谷那种连猎户都不愿意涉足的废弃路线。”
“是啊,拜伦先生。”后勤少校也连忙附和道,但他那不断在膝盖上搓动的双手,以及苍白的指关节,还是出卖了他强压在心底的恐慌,“只要这批货能趁着夜色平安送出边境线,顺利交接给东方沃尔特那边的接头人,咱们就能拿到下半年的三成分红。有了这笔巨款,就算上面派人来查账,咱们也能用金币把他们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至于昨天在广场上大放厥词、煽动矿工的那个不知死活的胖商人和他的伙计……等天一亮,随便给他们安个‘破坏军工生产’的罪名,绑上石头扔进废弃的十三号矿井里喂食尸鬼,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拜伦没有接话。他死死地盯着墙上那面由矮人工匠打造的魔法挂钟。
那是一面造型繁复的黄铜机械钟,内部的魔法齿轮以一种令人烦躁的恒定节奏咬合着。
“滴答……滴答……”
秒针每一次跳动,出的金属碰撞声,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拜伦紧绷的神经末梢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六点整。
挂钟顶部的机械布谷鸟弹了出来,出一声凄厉的报时鸟鸣。
拜伦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按照他与“暗影之刃”队长定下的严密计划,车队只要顺利通过北谷的u型弯道,就彻底脱离了王国边境巡逻队的警戒范围,他们应该在五点半准时通过魔法通讯水晶回“交接完毕”的暗号。
但是现在,摆在黄花梨木茶几正中央的那颗深紫色通讯水晶,就像是一块死气沉沉的普通石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光晕。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对劲。”
拜伦猛地从沙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剧烈,直接带翻了面前的水晶酒杯。昂贵的红酒泼洒在名贵的地毯上,像是一滩正在迅扩散的鲜血。
“绝对不对劲!这帮鬣狗只要闻到金币的味儿,绝不可能不按时汇报!”拜伦如同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出沉重的闷响,“立刻派人去北谷查探……不,来不及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后勤少校,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你!少校!你马上回军营,亲自带队,调集你的整个警卫连,带上实弹,把这栋大楼里里外外给我死死围住!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后勤少校被拜伦这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吓得一个激灵,慌忙站起身,伸手去抓搭在椅背上的军帽:“好……好,我这就去调兵……”
就在少校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军帽边缘的那一瞬间,一个让他、让房间里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裹挟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在空旷的一楼大厅外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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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烦了!!开门!!国家安全保卫总局!!”
这绝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物理意义上的死神叩门。
“轰——!!!”
下一秒,地动山摇。
黑水公司一楼那两扇用坚固的黑铁木打造、表面甚至铭刻着抗冲击符文、号称能抵挡低阶魔法正面轰炸的沉重双开大门,在一声震耳欲聋、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中,被硬生生地从外面用烈性定向爆破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渣!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冰冷的雨水湿气以及尖锐的木刺,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瞬间倒灌进这间原本温暖奢华的办公室。
“哗啦啦——!”
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在声波的摧残下寸寸龟裂,随后轰然崩塌。狂风倒灌,将壁炉里原本旺盛的火焰吹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犹如群魔乱舞般的扭曲轮廓。
拜伦、镇长和少校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跌倒在地,双耳向外渗出细密的血丝,脑海中只剩下高频的耳鸣。他们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化作碎木残骸的大门方向。
烟尘在晨风中翻滚、渐渐散去。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犹如机械条般冰冷的军靴踏地声,一道身影从弥漫的硝烟中缓缓走出,踏上了通往顶层的橡木楼梯。
走在最前面的,再也不是昨天那个佝偻着腰、满脸市侩堆笑、操着一口南方软糯口音的猥琐胖布商“卡尔弗特”。
那个可笑的物理伪装已经被彻底撕碎、剥离。
林曦以她最真实、也最冷酷的姿态,降临在这座罪恶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