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暖阳艰难地撕开西北平原上空终年不散的煤云,将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冰化作涓涓细流,汇入奔腾的黑水河。
铁牙镇的烂泥路再次变得泥泞不堪,但这泥泞中却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泥土腥气与生机。
镇政务厅的地下审讯室里,空气阴冷,弥漫着一股霉的血腥味。
安雅站在一张铁椅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审讯出来的口供,眉头紧锁。坐在铁椅上的,是一个穿着南方行商服饰、留着八字胡的人类男子,此刻他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宛如一只斗败的鹌鹑般瑟瑟抖。
“局长,审出来了。”安雅将口供递给刚刚走进审讯室的林曦,“这家伙是东方沃尔特残部派来的间谍,代号‘鼹鼠’。他伪装成贩卖针头线脑的小商贩,企图摸清我们新建的兵工厂弹药库坐标,并在黑水河的大坝上安置炼金炸药。”
林曦穿着那件洗得白的黑色战术毛衣,接过口供扫了两眼,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干得不错。夜枭的情报网,现在已经能渗透到这种游商层面了?”林曦将口供扔在桌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安雅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红晕,她轻咳了一声:“长官,说来惭愧。这次抓住他的……并不是我们夜枭的特工。”
“哦?”林曦挑了挑眉,“那是谁?”
“是……是镇西头卖烤黑面包的玛莎大婶,还有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半兽人大妈。”
林曦愣住了。
安雅硬着头皮汇报案经过:“这个间谍昨天傍晚去玛莎大婶的摊位买面包,开口要买‘两磅’。但咱们铁牙镇自从推行供销社后,民间早就习惯叫‘两斤’了。而且玛莎大婶眼尖,一眼就看到这人脚上的皮靴边缘,沾着一种暗红色的黏土。这种红黏土,整个矿区只有兵工厂后山的禁区边缘才有。”
安雅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玛莎大婶没有打草惊蛇,借口进去拿零钱,从后门叫来了几个洗衣服的大妈。这群大妈手里拿着擀面杖、捣衣杵和纳鞋底的锥子,愣是把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堵在了死胡同里。等我们的巡逻队赶到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被锥子扎了十几个窟窿,连牙都被擀面杖敲掉了两颗。”
听完汇报,林曦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后,她的喉咙里溢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起爽朗的余音。
“好!好一个玛莎大婶!”林曦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安雅,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我一直想要建立的,最后一道防线!”
林曦走到那名已经被吓傻的间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旧大陆的战争法则里,情报战是属于贵族、法师和精锐刺客的高端游戏。你们以为避开了夜枭的暗哨,就能在这个镇子上为所欲为。但你们根本不懂,当一个政权把利益和尊严交给了最底层的百姓时,会爆出怎样的力量。”
林曦转过头,看着安雅,下达了斩钉截铁的指令:“立刻以政务厅的名义,在全镇、全矿区推广这种模式。成立‘群众治安保卫委员会’!把那些退伍的老兵、热心的商贩、甚至是洗衣服的大妈,全都组织起来!”
“夜枭的眼睛再多,也盯不住每一个角落。但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陌生面孔,每一句口音,每一脚泥巴,都在群众的监视之下!我要让所有的敌人,陷入人民群众防谍反特的汪洋大海之中!”
这就是基层治理的第六个方向:社会治安与司法调解。将肃反锄奸的权力,从高高在上的特务机构,下放到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手中。
……
一张无形的、由无数双质朴眼睛编织的“天网”,在铁牙镇悄然张开。
但治安的稳固,仅仅是第一步。真正让新秩序扎根的,是司法权力的下沉。
半个月后。黑木乡,一片刚刚化冻、满是烂泥的春耕农田旁。
这里没有威严的法院穹顶,没有敲击法槌的肃穆法官,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林曦挽着裤腿,军靴上沾满了厚厚的黄泥,就那么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条湿漉漉的田埂上。在她的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碗,里面盛着村民刚烧开的热水。卡尔则蹲在一旁,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手里握着炭笔,充当临时书记员。
这就是林曦在异界强行推行的“田间法庭”,或者说,是仿照地球革命先辈的“马锡五审判方式”。不坐堂问案,而是直接把法庭搬进泥地里,搬进老百姓的柴房里。
此刻,站在林曦面前的,是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农夫,以及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类少女和一个满脸倔强的半精灵青年。
这是一桩在新旧观念碰撞下,差点引两个家族械斗的婚姻纠纷案。
“局长大人!您得给我做主啊!”一个满脸横肉、被称为老皮特的农夫,指着那个半精灵青年破口大骂,“我含辛茹苦把侄女拉扯大,现在她要嫁给这个穷光蛋!按照咱们黑木乡祖祖辈辈的规矩,他想娶我侄女,必须出三袋新麦、两匹细布作为彩礼,以此来弥补我家里缺失的劳动力!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就想把人带走,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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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大叔,新婚姻法已经废除彩礼了!”半精灵青年据理力争,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和艾米是真心相爱的!您不能把她当成货物一样卖掉!”
“什么狗屁新法!我只认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有彩礼,老子今天就是拿锄头劈了你,也绝不放人!”老皮特抄起放在一旁的铁锄,周围他家族里的十几个壮汉也纷纷亮出了农具,对面的半精灵亲属同样毫不示弱,眼看一场血拼就在眼前。
“铛!”
林曦拿起腰间的配枪,用枪柄在旁边的石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闹。
她端起那个破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热水。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林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老皮特,你祖宗还传下来一条规矩,地里的收成要交七成给巴尔老爷,你怎么不去交啊?”
老皮特被噎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林曦放下陶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她没有用律法去生硬地镇压,而是走到老皮特面前,语气变得缓和下来。
“老皮特,我知道你委屈。你哥哥死得早,你嫂子改嫁,是你一口粥一口饭把艾米拉扯大的。艾米是你们家最得力的干农活好手,她一走,你家今年的春耕肯定要抓瞎。你索要彩礼,说白了,不是贪财,是怕地荒了,一家老小饿肚子,对不对?”
老皮特听到这话,眼眶一红,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地上,捂着脸哽咽起来:“局长大人,还是您懂咱们泥腿子的苦啊……我也不想卖侄女,可我那大儿子是个瘸子,艾米一走,那十亩地谁来种啊!”
林曦转过身,看向那个半精灵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