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记药行后院。
后门被轻轻叩了三长两短。
不过两息,门栓被小心翼翼地抽开,露出李松那张带着几分戒备的脸。当看清门外为首的顾承志时,李松神色大变,眼中闪过一抹骇然与敬畏,连忙侧身压低嗓门:“老祖!快,快请进!”
门扉合拢,厚重的棉帘垂下,将外头的料峭春寒尽数隔绝。
内室的炭炉烧得通红,顾昌玉一身素雅棉裙,怀里正抱着熟睡的李怀安,见着顾承志等人踏入,正欲起身行礼,却被顾承志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坐着。”顾承志走到圆桌旁,目光在襁褓中的婴儿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旋即落在李松身上。
李松垂手侍立,炼气七层的土属性真气死死敛在丹田,大气也不敢喘。
“二月二龙抬头,苍梧郡点卯出征。”顾承志声音极轻,却如沉石坠水,“此去南疆,归期难料。”
李松面色一白,双膝一弯,正要跪下,却被一股柔和中透着厚重的沧澜水劲托住了膝弯,硬生生按回了椅上。
“听我说完。”顾承志眸光微凝,语气冷肃,“韩长风抽调全郡精锐南征,苍梧郡自上而下,筑基门阀、各方散修都被掏了大半。郡城的大磨盘一旦转起来,后方的牛鬼蛇神便要压不住了。巡查司如今兼顾外巡,周衡虽成了筑基,但南疆战事吃紧,他手底下能留几口刀弹压灵川,谁也说不准。”
李松心头一凛,沉声答道:“老祖放心,自打两年前掌了药行,晚辈每日按大族规矩结账,从不与旁人结怨,城中巡查使陆箴大人因着顾家的面子,平日里也多有照拂……”
“记得莫要光指望陆箴,更莫要指望郡守府的规矩。”顾承志打断了他,字字如霜,“规矩是给太平年月定的。若是南疆前方受挫,异族凶煞反扑,或是郡城那些大家族后院起火,这灵川县便是一块无主肥肉。流寇、邪修、甚至被逼急了的散修,第一个盯上的便是我们这等挂着世家招牌、实则守备空虚的铺子。”
站在一旁的顾承柏适时阴恻恻地哼了一声:“小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那药柜里摆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灵丹,若是乱起来,哪管你背后是谁?先抢了跑路才是真的。”
李松背脊泛起一股白毛汗,低声道:“晚辈愚钝,请老祖示下!”
“记住两句话。”顾承志盯着他的眼睛,“第一,买卖是末,性命为本。这药行是替族中收集眼线、赚取些许灵石的哨口,若局势不对,不要心疼那些瓶瓶罐罐,一把火烧了也罢。”
“第二,”顾承志侧目看向顾昌玉与孩子,“明月每隔五日会遣一名练气中期的族人借送药之名入城。一旦察觉城中玄甲卫撤空、或者有外来强横散修聚众滋事,莫要硬撑。你携昌玉与怀安,即刻前往北城的顾家外院寻世明。世明手里有族中留下的保命阵旗,你们合兵一处,弃城回青岩坳。”
“青岩坳有明月坐镇,护山大阵已全面开启,任凭外头翻江倒海,山门一闭,到了山坳里,自然有顾家的一口灵米给怀安吃。”
顾昌玉听到此处,眼眶微红,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紧,轻轻点了点头:“昌玉记下了,老祖万事珍重,家里有我们守着。”
李松浑身剧震,重重抱拳,额头青筋隐现:“小婿……谨遵老祖教诲!若真有变故,李松纵使粉身碎骨,也定护送昌玉与怀安安全退回青岩坳,绝不拖累世明叔半分!”
“好自为之。”
顾承志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自进门到交代完毕,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四人掀帘而出,身影迅速隐没在晨雾渐浓的西市深处。
……
出了灵川东门,官道顺着低矮的丘陵向东南蜿蜒伸展。
冬末的原野一片枯黄,残雪在官道两侧堆积成黑白斑驳的硬壳。往东去往苍梧郡城,若是单人骑乘风灵马,日夜兼程也得耗去近三日;即便练气后期修士全力施展神行术,在这等寒风冻土之上,至少也要跑上两天两夜,耗尽体内大半真元。
可南疆大军点卯在即,多耽搁一分,便少一分结阵磨合的时间。
“走大路太慢,哨卡杂碎多。”顾承志停在官道旁的一片枯枫林边,抬眼望向铅灰色的天际,“放开周身灵力,我带你们御空。”
此言一出,顾承柏顿时瞪大了小眼睛,嘴皮直抖:“御……御空?承志,你这身子骨……带三个?”
修士筑基,开辟灵台,方能引动天地灵气凌虚踏风。但等闲筑基初期修士,自身御空飞行已是不小的消耗,若再以真元凭空托举三个大活人,那无异于在肩头扛着三尊沉重的玄铁磨盘,法力流逝如决堤之水。
更何况,顾承柏比谁都清楚,眼前的顾承志是一具残破的“碎基”!
顾昌安与顾昌晚亦是神色微变,顾昌安抱拳道:“老祖,晚辈兄妹二人修有巡查司的疾行战步,在雪地上狂奔百里亦无大碍,不敢劳损老祖真元。”
“废话少说。”顾承志面色无波,眼神如寒潭般幽深,“到了郡城,六家合阵、巡查司点卯,你们若是耗得气喘吁吁,岂不是送上去让人当软柿子捏?把真元留着,结阵护住心脉。”
言罢,顾承志双袖猛然一振!
轰!
一股低沉而沉浑的浪涛之音,突兀地在枯枫林上空回荡开来。
顾承志气海深处,那座满是细密裂痕的沧澜海台轰然起伏。原本盘踞在丹田四周的幽蓝色沧澜真水,如同一条条奔涌的怒蛟,顺着经脉狂涌而出,透穴而过!
嗡——!
一片方圆丈许、厚重如凝脂般的湛蓝水雾自顾承志脚下凭空升腾。这股水雾并非死物,其内水纹交错,隐隐合着潮汐吞吐之势,竟硬生生将空气中狂暴的寒冬阴风切割开来。
“凝!”
顾承志并指一点,湛蓝水雾化作三道宽阔如锦缎的水带,骤然卷起顾承柏、顾昌安与顾昌晚三人的腰际,猛地一拽!
三人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那团凝实的水雾之上。
“起!”
顾承志一声低喝,身形拔地而起。
狂风呼啸!
脚下的枯枫林瞬间缩小成一片杂乱的黑点,官道在视野中化作了一条纤细的灰白细线。不过眨眼之间,四人已离地十余丈,冲入了低垂阴冷的云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