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柏在第三桌上跟几个族亲划拳,输了灌了两碗。顾世明端着酒壶挨桌敬,嘴里说着“辛苦一年了”“明年会更好”之类的话。
顾承文和林若溪挨着坐,若溪只喝了一碗甜汤,承文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筷子举到一半又换了一道。
热闹。
顾承志端着酒碗,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视线从人群中穿过去,落在第五桌的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往年是顾承启坐的。承启嗓门大,每年三十晚上都要拉着承进猜拳,输了就罚酒,赢了也罚酒,反正就是找借口喝。承宁坐在旁边,独臂撑着下巴看热斗,偶尔插一句“你俩都是臭棋篓子”。
今年那张桌上坐了别人。几个族中年轻的修士,说说笑笑,并不知道这个位置去年坐的是谁。
世岳也注意到了承志的视线方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承志把碗里的酒喝干净,放到桌面上,站起身来。
“承志?”柳知澜抬头看他。
“我出去转转。”
柳知澜没拦。
后山的路顾承志闭着眼都能走。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碎成满地的白斑。山风裹着松香味,冷得刺骨。
庄园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远,等翻过那道小坡,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墓地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百余座新坟整整齐齐地排着,碑石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顾承志提着三壶酒,沿着碑间的小路走进去。
顾承启的墓碑在正中间,左手边是顾承进,右手边是顾承宁。三块碑并肩而立,碑前的供台上还留着上次世岳来时摆的干果。
顾承志蹲下来,把三壶酒挨个拧开,搁在三块碑前。
他没说话。
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碑前的枯草沙沙响。
顾承志拿起第四壶,自己那份,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承柏划拳输了被罚的那坛,烈,辣嗓子。
“承启哥。”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今年庄园修好了。灵田也种上了。你那把旧刀世岳天天背着,刀鞘都磨白了。”
他又灌了一口。
“承进哥,碧溪村咱们的后辈们,明年后面也要出去跑巡查司的活了。十五块灵石一个月,不多,但够他们自己嚼用,雏鹰总要自己长大,你说是吧。”
“承宁哥,世岳到时候开春也要去。四十块灵石的活,灵川县那条路,他走了几十趟了,出不了事。”
酒壶见底。顾承志把空壶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站在三块碑前,仰头看着山顶被月光染白的轮廓。
顾承志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把空酒壶拎起来,往左边走了十几步。
第四块碑。
顾明诚。
碑面上的字刻得比旁边几块都深,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这是承志亲手刻的,没用灵力刻了整整一个下午,手都磨出了血泡。
顾承志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第二壶酒。
拧开塞子,先往碑前的供台上倒了半碗。
“爹,又来看您了。”
声音比刚才跟承启他们说话时低了很多。
顾承志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今天,又过年了。”
碑上没有回应。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供台上的酒吹出细小的涟漪。
顾承志在碑前的青石上坐下来,屁股硌得疼,他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
“今年咱们家里挣了点钱,灵川县开了铺子,落云县的铺子也还行。”
他又灌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