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办法,是将自己的神魂转移到那副铠甲之中。
无心坐在铠甲对面的椅子上,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右肩上那正在持续扩散银灰色光泽的伤口。刺痛感在他思考的间隙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一个不断加码的提醒,告诉他留给他的决策时间正在以越来越快的度流逝。
他对这个方案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风险评估。神魂转移在天元大世界的修炼体系中有多种多样的实现方法,但那些方法大多建立在环境稳定、法则平和的前提基础上。冥界的情况完全不同——这里的轮回法则无处不在,它对于脱离开肉身的灵魂天然具备着如同重力般的牵引力。如果他在神魂转移的过程中出现任何差池,或者铠甲内部的结构与他预料的不符,他的神魂在离开肉身的瞬间就有可能被冥界中那无处不在的轮回之力捕获、拖入轮回通道,直接丧失全部记忆与自主意识。
而另一个同样严峻的问题是:在他将神魂转移到铠甲之后,他那具已经受伤、且正在被银灰色腐蚀物持续侵蚀的肉身将如何处理?他不可能带着一副陷入昏迷状态的肉身在冥界中行走,那将成为一个极其脆弱的目标;但也不可能将肉身随随便便遗弃在某个角落,因为它承载着他光明分身的本源根基,一旦在魂体脱离期间被破坏,他将永远失去以这个身份存在的物质基础。
无心的目光在那副铠甲与自己右肩上的伤口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然后他在内心做出了决定。
只有这个办法了。他低声说,声音在酒馆那暖黄色光线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以目前的局势,我没有能力同时解决伤口持续恶化、身份暴露后全城戒严、以及接下来轮回崖行动这三大难题。但如果我能够借助这副铠甲的力量……至少后两个问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解决。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副铠甲的侧面,以左手的指尖轻轻触及了铠甲的头部面甲部位。指尖触摸到那暗铁色表面的瞬间,一股极其温暖的、如同春天阳光般的触感通过指尖传导过来,与冥界一切事物那永恒的冰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那温暖中携带着一缕极其清晰的法则共鸣,无心的灵力在那共鸣的引导下几乎毫无抗拒地就与铠甲表面的生命法则纹路产生了初步的共振。
无心的心微微一沉——这副铠甲不仅刻印着生命法则的纹路,而且它的材质本身似乎也是以某种与生命法则天然亲和的特殊物质锻造而成。它就像是一件已经被预先注入了概念的容器,等待着被某一缕活跃的灵魂意识填充激活。
如果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无心将额头缓缓抵在那副铠甲的面甲部位,声音轻微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那就让我来试试看,你到底能承载多少。
他闭目凝神,开始调动体内的根基道法——天道德经。那是他在化凡十年间以本体萧尘的《天道德经》为基础转化而来的光明分身专属版本,它以平衡与调和为核心,能够在他进行任何具有风险的跨状态操作时提供稳定的法则锚定。而《往生命途》道法作为沟通生死界限的衍生法门,则被用来架设那道从肉身神魂到铠甲容器之间的桥梁。
无心盘膝在座椅前的地面上坐下,将额头持续贴合在铠甲的头部面甲上。他体内的灵力运转开始进入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灵力从经脉中缓缓抽出,向着神魂核心所在的区域汇聚,如同支流在向干流汇合。他的呼吸在灵力汇聚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体表的温度也在持续下降,那些原本以灰色气息覆盖着的外层遮掩层开始以极缓慢的度消散,露出下方属于纯粹生灵的、微带暖意的本来气息。
神魂转移的过程在最初的阶段是极其痛苦的。无心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层面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大手从正中缓缓撕裂开来,他的自我认知、记忆、情感、判断力、感知能力,所有这些构成了这一存在的核心要素,正在被从物质层面的肉身中一丝一缕地剥离出来,通过那道由《往生命途》构建的灰色桥梁注入到那副刻印了生命法则的铠甲内部。
每剥离一缕,他的肉身便更接近昏迷状态一分;每注入一缕,他的意识便在新的容器中重新凝聚一分。那过程就像是让一条河流从古老的河道中改道到一个新的、尚未被水润泽过的干涸河床,每一寸新的通道都需要被水流持续地冲刷、浸润、软化,才能逐渐适应水的流动。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当无心最后一次感觉到的意识完全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在铠甲内部重新凝聚为完整形态的那一刻,他在那副铠甲内部睁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种完全陌生的感知方式向他涌来。他不再拥有正常的视觉、听觉和触觉,取而代之的是铠甲表面那些生命法则纹路作为传感器传递给他的全新感知信号——他能够以铠甲表面的每一寸区域为感知周围环境中的能量流场,以那些法则纹路为核心感知空间中各种法则力量的分布与浓度。他的意识在与铠甲的结合中保持着完整的自我认知,但感知的界面和信号格式已经完全不同于正常的人类肉身。
无心抬起手臂——准确地说,是抬起那副铠甲的右臂。暗铁色的臂甲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五指张开又握紧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如同那副铠甲本身就是他的身体一般。他在铠甲内部进行了一次深呼吸般的能量循环,以感知系统确认了全身所有关节和面板的响应状态——全部正常。
他转过身,望向自己那具正以半坐姿靠在墙角的肉身。那具肉身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浅弱,面色苍白如纸,右肩处那道银灰色的伤口依然在持续扩散,但度比之前稍微减缓了一些,仿佛因为神魂的离开而失去了某种驱使它加侵蚀的动力源。
无心以铠甲之身走到肉身面前,蹲下身,以右手的铁甲指尖轻轻触碰了自己肉身的右肩伤口处。那层银灰色的物质在与生命法则纹路的接触中产生了清晰的排斥反应,如同冰遇到火一般开始向周围退缩,伤口暴露在外的部分露出下方微带红色的新鲜肌理。
可以处理。无心在铠甲内部出了自我确认的共鸣声。他迅以左手将那副肉身的右肩衣物撕裂,用右手持续以生命法则纹路接触伤口的边缘,使那层银灰色的物质逐步从伤口表面剥离脱落。每一小片物质在被生命法则纹路排斥后都会化为灰白色的薄屑掉落,如同褪去了痂壳后露出的底层嫩肉。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当最后一缕银灰色光泽从伤口表面消失时,那个伤口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正在自然渗血的状态。
无心以灵力在肉身伤口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临时保护膜,然后迅完成了后续的步骤——他基于《往生命途》道法中的重塑法门,以黄泉真水作为根基介质,开始对肉身右肩处那截因为被腐蚀时间较长而已经出现明显组织变性的部分进行切除与重塑。锋锐的灵力如刀般精确地切下了约莫巴掌大小的一块变性组织,随后他以灵力牵引着空间中存储的那一小滴黄泉真水注入到创面,利用黄泉真水在浓度极低时的修复特性来催动肉身的自愈与再生。
整个过程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当那具肉身右肩处的新生肌理以肉眼可见的度开始生长、覆盖创面时,无心以灵力在自己的空间数中开辟了一个独立的小型封印空间,将那具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肉身小心翼翼地收入其中,并在封印空间外层叠加了三重能量屏障,以确保肉身在没有神魂主导的情况下不会受到外部法则环境的侵蚀。
做完这一切后,无心重新站起身来,以铠甲的感知系统对整个酒馆空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扫描。那副铠甲在承载了他的神魂后,其表面的生命法则纹路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度生共鸣性的脉动,那脉动的频率与无心的意识活动完美同步,使他在铠甲内部的行动与判断保持着与肉身状态下几乎完全相同的敏捷度。
但一个疑问也在这时从他心底深处升了起来。那疑问如同一枚细小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最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但在持续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占据了越来越多思考层面的空间。
为什么这么巧?
他恰巧在回城后第三天走在街上时遇到了那位携带银色针具的地府猎手;恰巧在受伤后逃到了那个废弃小院;恰巧在小院的墙角处找到了那条隐蔽的通道;恰巧在那间酒馆中现了这副以生命法则锻造的、仿佛在等待某位需要它的生灵来激活的铠甲。每一个单独来看都存在着一定的合理性,但当它们串联在一起组成一条前后连贯的因果链时,那种本身的存在就显得太过刻意了。
无心在酒馆中站立了很久,铠甲表面的暗铁色光泽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静静流转,他的意识在铠甲内部持续运转着,将进入冥界以来的所有事件、所有遭遇过的角色、所有接收过的信息按照时间线重新排列组合。那位第三巡查使给出的情报、那柄带字的匕、忘川河畔的异变恰好在他炼制法宝时生、那位地府猎手带着针对性极强的银针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这副铠甲恰好以被遗忘的隐秘的形式出现在他逃难途中……
每一个环节之间,都存在着太多可以被人为操控的缝隙。
无心在铠甲内部缓缓闭上了——或者说,他主动降低了感知系统的输出分辨率,让自己的意识暂时进入一种收敛状态,以便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整件事全局面的系统性思考。他能感受到这副铠甲的力量正在与他产生越来越深层的契合,生命法则纹路在他意识的引导下开始逐渐展现出更多的功能特性,仿佛一件被封闭了很久的古老仪器正在重新启动它的全部子系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有人在布局。无心最终睁开,以铠甲之身缓慢地走回到圆桌旁。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只依然盛着暗红色酒液的高脚水晶杯。水晶杯在暖黄色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杯壁上的水珠依然保持着他刚进入时的大小与分布,仿佛整个酒馆空间都处于某种与外部时间节奏不同的独立时流中。
但我不知道那个布局者到底是谁——是那位第三巡查使?是那位以银针攻击我的地府猎手背后的更高层?还是与酆都城有关联的某位看客?或者……
他的目光穿过酒馆那扇小门,投向门后那条狭窄通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暗色石墙。通道彼端的酆都城中,青蓝色火海的余波应该尚未完全平息,地府的戒严令正在整个城池范围内推进,而一副以生命法则锻造的暗铁色铠甲正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酒馆中,承载着一个来自天元大世界的光明分身的神魂。
无论布局者是谁,他既然把这副铠甲送到了我面前,我就没有不用的道理。无心低声自语,铠甲的面甲上那些生命法则纹路随着他声音的振动产生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流光,但下一次,当我再次见到那位布局者的时候……我希望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让自己的棋子和布局者的身份,重新对调。
他走到酒馆的门口,伸手推开那扇紫褐色的小木门,以铠甲之身步入了狭窄通道中。通道那端的暗色石墙在他接近时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酆都城那灰褐色的天幕与街道。远处的街巷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处青蓝色的火光余烬还在散着微弱的残烟,地府的守卫队伍正在那些区域来回穿梭,以压制性手段扑灭残存的火焰。
无心以铠甲的新形态走入了那片还在散着灼热与焦糊味的街道中。生命法则纹路在他周身持续运转,将他与冥界这充斥着死气与轮回法则的环境之间建立了一层天然的隔离层,那些无处不在的轮回之力在触碰到他铠甲表面时如同水流遇到礁石般自然地向两侧分开,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实质性的作用痕迹。
他向着酆都城外那片苍茫的冥土方向走去。在那里,轮回崖的暗色轮廓在灰褐色的天幕尽头如同一个正在缓慢睁开的巨眼,裂隙深处那道沉睡了漫长岁月的古老气息正在越来越频繁地释放出它微弱的、带着腥甜与腐朽的波动。
而在无心的感知边缘,他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那是第三巡查使的气息,它以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在距离他当前位置约五十丈处一闪而过,如同一根被风拂过的蛛丝,在出现后又迅消失在了酆都城那密集的灰色建筑群之中。
无心没有停步。他的铁甲足印在街道的灰色尘土上留下了一道清晰而均匀的轨迹,每一个足印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地相等,每一步的节奏都稳定而从容。但他的意识在铠甲内部已经为接下来的行动确定了一个明确的基调——
去轮回崖,采集九叶还魂草。同时,在行动的过程中,找出那个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并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以的方式向他提供帮助或者施加压力的布局者。因为只有在认出棋盘上所有玩家的身份之后,他才能真正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而落子,又是为了谁而在这片亡者的大地上继续向前行走。
酆都城外的冥土在暗色的天幕下铺展开来,那灰色的尘土被前方越来越浓郁的死气之风卷起,如同一层低垂的薄雾向着轮回崖的方向持续流动。无心将那层生命法则纹路的输出功率略微提升了一些,让铠甲在他身上形成一个更加完整的保护层,然后他以稳定的步走入了那片薄雾之中,仿佛行走在一条属于死者、也同时属于生者的道路上。
而在酒馆那间暖黄色灯光照亮的圆桌上,那只高脚水晶杯中的暗红色酒液,在他离开后的第七个呼吸时,泛起了一圈极其轻微的涟漪,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轻轻触动了杯壁。
喜欢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请大家收藏:dududu无量光,无量暗魔心仙途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