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也配称自己为人族出力?他配吗?”
无心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说话。他的心中早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华家的逃走,他并不意外。在军议的时候,他便已经看穿了这些人的本质。他们带来的子弟兵,对他们而言是资本,是筹码。一旦伤亡超出预期,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止损。
但他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他自己也把六百多个兄弟的命,填进了这场战争。
而在督都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督都坐在主位上,面色灰白,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的气息极为紊乱,那是仙主境修士重伤之后特有的紊乱。一名女妖主在混战中偷袭了他,虽然他将对方击退,但那一击伤及了他的根基,至少需要数月才能恢复。
但身体的伤,远不如心中的伤来得痛。
“华云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临阵脱逃,致使长城防线一度崩溃,数千将士因他而死。”
帐内的几位领队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华家的逃走,在联军内部引发了一场地震。那些原本还在坚守的势力,此刻也开始动摇。既然华家可以撤,他们为什么不能?凭什么华家的子弟是子弟,他们的子弟就不是人?
“督都大人。”一位来自散修联盟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华家的行为固然可恨,但眼下我们更该考虑的,是如何稳住局面。华家一撤,东段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如果再有人效仿……”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督都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帐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忙碌的军士们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恩师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支大军,守备有余,破敌不成。
守备有余,破敌不成。
他支撑着站起身来,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从明日起,长城防线全面收缩,放弃东西两端的次要堡垒,集中兵力防守中段。同时,向天元城求援——就说,如果再无援军,青岚界北部将在一个月内彻底失守。”
帐内一片沉默。
督都坐回了主位,闭上了眼睛。
而在营地的另一侧,无心独自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战场。那里的土地上,还残留着白日的鲜血。那些鲜血中,有他的兄弟,也有他的敌人。
他的副手从身后走来,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说道:“将军,谢安的遗体已经收殓好了。明天……我们把他埋在哪里?”
无心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望着远方,望着那片被狼烟和黑暗笼罩的天际线。
“埋在那片高地上。”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山坡,“让他看着长城。”
副手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无心依然站在那里。
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告诉他——这只是一场局部的胜利。他们烧了补给,他们冲了中军,他们斩了对方一臂。但大局未变。长城依旧危在旦夕,联军依旧人心不齐,妖族依旧势大。他们用六百多条命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喘息。
但这喘息,不会持续太久。
“兄弟们,”无心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们不会白死的。”
他转过身,向营地走去。
身后的山坡上,一座新的坟茔正在夜色中成形。那里面躺着六百三十七个人。他们的名字,将被刻在长城上,刻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而在那片土地的上方,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的妖族大营中,穷奇荒正在疗伤。他望着自己左臂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竖瞳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西域长安卫……无心。”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到底是谁?”
在他的案头,一份来自妖族情报系统的密报正在被缓缓展开。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无心仙主境前期,曾经在西域的天启学院学习过,并疑似于中域的轩辕世家的女婿冥河有着莫逆之交。前不久,西域之乱结束之后,受封为长安卫指挥使。”
穷奇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新晋的仙主,长安卫指挥使……”他的竖瞳微微收缩,“有意思。”
他将密报折好,收入怀中。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远方长城的方向。在那片夜色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身影,浑身浴血,手持一柄普通的长枪,挡在了他的大军面前。
“下一次,”穷奇荒低声说道,“下一次,我会亲手杀了你。”
而在长城的另一边,无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妖族主帅心中的头号目标。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继续战斗。
因为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