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站在那幅从青岚界带回来的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在平凉的位置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那些面孔他每一张都熟悉——有的是从西域就跟着他的老兵,有的是在东域招募的新兵,有的是在商衡城加入的散修。他们的修为从金丹期到化仙境不等,但每一个人都经历过青岚界的血战,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诸位,”无心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帐内清晰可闻,“情况比我在军议上说的还要糟。”
他将手指从平凉移到了雍城,然后在地图上一划:“魔族已经攻破了平凉。西域北部的定边、灵武、平凉三镇全部沦陷。魔族大军的前锋,距庆阳不到五百里。庆阳是雍城的北大门,一旦庆阳失守,魔族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雍城。”
帐内一片沉默。
无心继续说道:“西域各方藩镇,除天竺寺和天启学院之外,无一出兵。雍城的秦、君、桑三家,主力皆‘在前线’,无法回援。我传讯求援,至今没有收到明确答复。”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但正是这种直白的陈述,让帐内的气氛变得极其沉重。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足半日。”无心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我们只有不到三千人。魔族有三万。我们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后路。”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会死。我可能会死。我们这支长安卫,可能会全军覆没。”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无心的目光落在李铁柱脸上。这位从西域戈壁滩上走出来的老兵,此刻正用他那只独眼静静地看着无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然后是谢宏,那只失明的左眼紧闭着,右眼却亮得吓人。然后是张远山,然后是赵铁柱,然后是周成……
他们中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将目光投向别处。无心看到了恐惧——那种面对必死之局时,任何人都会有的恐惧。他也看到了纠结——那种在责任和生存之间摇摆的纠结。甚至有人在一瞬间生起了逃跑的念头,那种念头在他们的眼神深处一闪而过,无心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责备他们。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为了活命而背叛、而逃跑、而苟且。他没有资格要求每个人都做英雄。如果有人想走,他会让他们走。因为这次,真的是十死无生。
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李铁柱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从西域戈壁滩上走出来的老兵,左臂上还缠着青岚界留下的绷带,脸上还留着未愈的伤疤。他的声音不大,粗粝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将军,我李铁柱这条命,是您从戈壁滩上捡回来的。当年我差点死在胡杨林里,是您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道光:“既然已经捡了这么多年,那今天这条命,就还给西域。”
谢宏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李铁柱要轻,但同样坚定:“将军,我没有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觉得——如果这次我们不打,那就得我们的子孙去打。与其让我们的孩子去送死,不如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先走一步。”
张远山也站了起来。然后是赵铁柱。然后是周成。然后是帐内所有的人。
“将军,”最后一位千户陈虎站了出来,他是帐内年纪最大的军官,两鬓已经花白,“其实我们也知道这是一条十死无生的路。但您说得对——如果这一代我们不打,就得我们的子孙们去打。与其如此,不如让咱们这些老骨头为子孙铺一条康庄大道!”
“是啊将主!”有人附和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既然那些军头靠不住,那么这与魔族的一战就由我们打!就算死了,我们也是名留青史的英雄!”
“对!让那些藩镇的龟孙们看看——我们长安卫的人,从来就没有怕过谁!”
帐内的声音逐渐汇成了一道洪流。那些恐惧和纠结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无心看着这些面孔——这些从西域到青岚界,从青岚界到西域,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就听我的安排。”
他重新转向地图,手指点在了平凉至庆阳一线的中段:“我们不守雍城。雍城城大墙厚,但守军不足,若被围困必死无疑。我们前往箭裕岭——”
他的手指落在了平凉与庆阳之间的一处山谷标记上。
“箭裕岭是平凉通往庆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谷道。魔族大军若想从平凉方向进攻庆阳,必须穿过这条谷道。我们就在箭裕岭设伏,利用地形优势拖住魔族,为天竺寺和天启学院的援军争取时间。”
“可是将军,”李铁柱皱起了眉头,“箭裕岭的地形虽然有利,但对方有三万人。我们只有两千八。”
“我知道。”无心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们不是要打赢他们。我们要做的是拖住他们。拖一天是一天,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只要能拖到援军到来,我们就赢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当然,如果我们等不到援军——那我们就死在那里。”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然后,李铁柱率先半跪下来,将右拳抵在胸口:“誓死追随将军!”
紧接着,谢宏跪了下来。然后是张远山,然后是赵铁柱,然后是周成,然后是陈虎。帐内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用他们粗粝的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
“誓死追随将军!”
无心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准备吧。”他说,“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发。”
队伍在傍晚时分开出了鸣沙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戈壁滩上,将那些沙丘和砾石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两千八百名长安卫的军士排成三列纵队,沿着鸣沙城通往北方的官道行进。他们的甲胄在夕阳中泛着暗红的光泽,他们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一下一下地砸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无心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北方,那里是平凉的方向,是魔族大军所在的方向。那片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如同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