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留下来。如果我留下来能让大家相信,这场仗值得打、必须打,那么就算战死了,心火也会继续传递下去。你们活着,就可以把这份心火带回雍城,带回西域,带回神州浩土。”
帐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周副将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脸上不再有方才的焦虑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撼和敬畏的表情。他对着无心深深一揖:“将主,末将明白了。”
紧接着,李铁柱站了起来,然后是谢宏,然后是张远山,然后是帐内所有其他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对着无心拱手,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沉默的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将军,”李铁柱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们跟您打这一仗。”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
无心独自站在谷口的矮墙上,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的天际线低沉而黑暗,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和寒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的感知力向北方延伸,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数十里的范围。在感知的边缘,他捕捉到了一些微弱但清晰的灵力波动。那些波动正在缓缓南移,速度不快,但数量极多,如同一片正在移动的星河。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号角声响彻整个箭裕岭。
那号角声低沉而绵长,带着某种不属于人族的粗犷和野性,仿佛是从远古时代传来的战歌。无心从简陋的行军床上翻身坐起,披上甲胄,快步走出营帐。李铁柱已经站在了矮墙上,独眼中满是凝重。
“将军,来了。”
无心登上矮墙,向北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黑色的潮水。
从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缓缓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洪流的表面闪烁着无数兵刃的寒光,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而在钢铁森林之上,是无数道升腾的妖气和魔气,那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天幕,将北方的天空彻底遮蔽。
粗略估计,至少有七万之众。
无心的目光在那片黑色洪流中扫过,然后停在了几个特殊的位置上。那些位置的军阵尤为整齐,气息尤为凌厉。他看到了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扬,那些旗帜上的图腾各不相同,有的是狰狞的魔纹,有的是狰狞的兽首,还有的——
还有的是人族的家徽。
无心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片黑色洪流的前锋位置,他看到了至少两万人族军士。他们穿着整齐的甲胄,手持制式统一的兵刃,军阵严整,士气高昂。他们不是被奴役的傀儡,也不是被控魂的僵尸,他们的眼神清醒而锐利,他们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而在那些人族军士的甲胄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
那是一个“均”字。
均田免赋。
无心忽然想起了幽冥殿的情报中提到的细节——魔族在占领区推行均田免赋政策,将那些老牌贵族豪强的土地分给平民百姓,给予那些被压迫了数百年的人们一条活路。那些平民百姓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活路,纷纷加入了魔族的军队。这种“兄弟般的魔族”给予他们的,远比那些“同族的老爷们”要多得多。
所以,这些人族军士不是被迫的。他们是自愿的。
无心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那片黑色洪流的前方,一位身着黑色道袍、面戴银色面具的男子策马而出。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胯下的战马通体漆黑,四蹄踏着幽暗的灵光。他的周身缭绕着一股淡淡的、却深不见底的暗色气息,那气息如同深渊中沉睡的巨兽,安静,却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他在距离矮墙约百丈处停住了。
面具下的目光穿过百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无心身上。那道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有的只是一种复杂的、仿佛等待了很久的、终于相见的释然。
无心站在矮墙上,与那道目光对视。
他知道那是谁。
他也知道,对方知道他知道。
光与暗,在箭裕岭的阵前,终于相见。
“好久不见。”
那道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了无心的耳中。那声音中没有威胁,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问句,也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相遇。
无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将那道从青岚界带回来的、已经卷了刃的战利品横在身侧。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箭裕岭。
“全军——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