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梁王点了点头。“蓟都那边还有多少兵力?”
“据情报显示,蓟都尚有守军三万,加上周边几座城池的残余兵力,总共约五万之众。如果他们能够从琬垠南下,直袭围攻合阳的魔族大军侧翼,我军便能从城内杀出,两面夹击,或可打破僵局。”
定梁王沉默了片刻。“如果北域残军不来呢?”
副将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太沉重了,沉重到他不敢去想答案。
定梁王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城外那片魔族的营火,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恩师。那位在战前便判断出“这支大军守备有余而破敌不成”的定梁王,如今自己却成了这支大军的统帅。而他的恩师——那位仙王境的大能——此刻正在天元大世界外围的界河中,与几位仙帝一起,面对着一个远比魔族入侵更加可怕的秘密。
“王爷。”副将忽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件事——关于游击部队的人选。”
定梁王转过头来。
“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已经从军中挑选了五十名化仙境以上的精锐,组成游击部队,准备出城袭扰魔族对合阳周边资源的掠夺。但在指挥官的人选上——”
“谁?”
“冥河。轩辕世家的姑爷。”
定梁王的眼睛微微眯起。“理由?”
“第一,他是轩辕世家的代表,轩辕世家在世家之乱后已经成为长生世家中独一档的存在。他担任指挥官,能够协调各方势力,避免游击部队内部出现矛盾。第二——”
副将顿了顿。
“第二,在如今的合阳城大军中,冥河是唯一一个实战搏杀和进退分寸都双重在线的人。他在昆墟界与妖族大军周旋多年,擅长小规模部队的渗透、游击和破袭。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尖刀,专门用于破阵、冲杀。”
定梁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了。”
“他怎么说?”
副将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了营帐。”
定梁王点了点头。“让他去吧。告诉他——合阳城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就看他这把尖刀够不够利了。”
而在合阳城内的一处营帐中,冥河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合阳周边的每一处灵脉、矿藏、水源和隘口。那些红色的标记是魔族已经占领的资源点,那些蓝色的标记是还在人族控制下的资源点,而那些灰色的标记是双方正在争夺的灰色地带。
冥河的目光在那些标记上移动着,但他的心思并不在地图上。
帐帘被掀开了。轩辕红月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她的步伐因为孕肚而显得有些笨拙,但她的面容上依然带着那种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她走到冥河身旁,将汤碗放在案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冥河的手背上。
冥河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白皙而纤细,与他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将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十指交扣。
“红月。”他的声音很轻。
“嗯。”
“我要出城了。”
红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她只是将头靠在冥河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是合阳城里唯一能带那支游击部队的人。”
冥河沉默了片刻。“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红月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倒映着帐中烛火的光芒,明亮而温暖,“怪你去拼命?怪你为了合阳城里的百姓去冒险?冥——如果我是那种人,当年就不会嫁给你了。”
冥河看着她,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他将红月轻轻搂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腹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发丝间的温度和香气。
“十天。”他的声音在她的发丝间响起,“我带十天的灵药补给。十天之后,不管战果如何,我都会回来。”
红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脸埋在冥河的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跳动,那跳动有力而急促,如同一面正在擂响的战鼓。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告诉他——她在这里。她一直都在这里。
帐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将远处城墙上的号角声和厮杀声送入了帐中。而在帐内,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在战火纷飞的世界中,偷得了片刻的温存。
第二天清晨,冥河带着那支不到五十人的游击部队,从合阳城的北门悄然出城。
那五十人清一色都是化仙境以上的修为,其中有十二人是化仙境巅峰,三人是仙主境初期。他们的装备精良,每个人都携带着至少三件元婴期法器,还有两件帝器级别的法宝——那是轩辕世家为了这次行动特意调配的。再加上他们配备的阵法协同,这五十人的战斗力,足以和一位仙王周旋。
冥河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望着北方那片被魔族营火笼罩的平原。他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从昆墟界带回来的长刀,刀身上刻着妖族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出发。”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五十道身影如同五十道暗色的流光,消失在了合阳城北方的旷野之中。
而在合阳城的城墙上,轩辕红月站在最高处,望着北方那片旷野。她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感受着那个微弱的胎动。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说出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活着回来。”
如果说庆阳与合阳是魔族征战之路上的绊脚石,那么东域的迁安便是真正的血肉磨坊。
东域与其它大域不同。这里奉行的是真正的修仙界优胜劣汰的法则。东域内部的修行竞争极其激烈,宗门之间的争斗、世家之间的倾轧、散修之间的厮杀——每一天都在上演。这种残酷的生存法则,塑造了东域修士远超其它大域的战力水平。一个普通的东域金丹期修士,放在西域或南域,往往能越阶挑战元婴初期的对手。
但也正因为这种残酷的法则,魔族大军在东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均田免赋?那些底层百姓根本不在乎。因为在东域,土地和赋税从来就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他们关心的是如何修行,如何变强,如何在残酷的竞争中活下去。魔族推行的那些政策,在东域底层百姓看来,不过是换了一个收税的老板而已。他们依然要交税,依然要服役,依然要在强者的阴影下苟延残喘。
所以,魔族在东域无法像在西域和北域那样,通过政策收拢民心。
负责第三战区的魔族主帅很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召集了麾下的几位魔尊商议对策,但商议来商议去,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有效瓦解东域抵抗意志的方法。东域的修士太强了,东域的百姓太冷漠了,东域的地形太复杂了。每一座城池都要硬攻,每一个宗门都要血战,每一寸土地都要用人命去填。
最终,那位主帅不得不请示正在闭关的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