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赢了!我们守住了!”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修士站在垛口上,对着北方大声喊道。
“傻子!快下来!”旁边的老兵一把将他拽了下来,“魔族还没走远呢!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小心被对面的神射手盯上!”
但那个年轻人的欢呼声已经点燃了整座城墙上的情绪。那些原本已经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但站在了望塔上的定梁王没有笑。
这位乾元帝国的仙王境大能,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城下那片正在撤退的魔族军阵。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在那些撤退的队伍中来回扫视着。那些魔族军阵虽然正在后撤,但他们的队形依然完整,他们的甲胄依然锃亮,他们的兵刃依然握在手中。他们没有丢盔弃甲,没有争先恐后,没有一丝一毫溃败的迹象。他们是撤退,是主动的、有组织的、带着明确目的的后撤。
定梁王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他低声说道。
他的身旁,一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也皱起了眉头。那是来自长生苏家的一位仙主境强者,在乾元帝国中挂职长治卫千户,人称苏千户。此人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身上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沉稳。
“王爷。”苏千户抱拳道,“我军与魔族对峙已久。虽然这些时日来,由于对面是攻城方,损兵折将,但总的来讲,对面始终没有伤筋动骨。在这种情况下撤退——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定梁王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锁定着城下的魔族军阵,试图从那片整齐的撤退中找到一丝破绽。
这时,另一位将领也走上了了望塔。那是一位来自乾元帝国朝堂的武将,姓陈,是一位仙主境中期的修士,在合阳守军中负责中军的调度和指挥。
“王爷,苏千户的担忧和怀疑不无道理。”陈将领拱手道,“就算是北域的残余部队南下攻击敌军侧翼,也不可能让魔族这么井然有序地撤离。这分明是有计划的行动。”
了望塔上,越来越多的将领聚拢过来。他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魔族撤退的可能原因。有的人认为是魔族久攻不下,军心涣散,不得不退;有的人认为是北域援军即将到来,魔族为了避免两面夹击而主动后撤;有的人认为魔族是在酝酿更大的攻势,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位中年将领忽然开口了。此人姓徐,是一位化仙境巅峰的老将,在军中素以谨慎和多虑着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周围的讨论声为之一静。
“你们说——对面的魔族部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要用别的手段进行攻城?就比如说——像俗世战争的水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了望塔上响起了一阵哄笑。
“哎呀,我说老徐啊!”陈将领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你这可是瞎操心了!凡俗世界的战争虽然有水攻火攻等形式,但像这种东西不一般都是要借助地利吗?而且就算他们想要进行水攻——他们怎么来动?”
“对呀对呀!”另一位将领也笑着附和道,“老徐这两天肯定是神情过于紧绷了。你要想水攻,你得用水吧?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是咱们合阳城建在泗水之上,地势本来就高,四周又没有大的水库或湖泊。若是想从北极冰海引海水倒灌的话,你不得提前挖沟渠引海水吗?这么庞大的工程量,咱们外出的斥候和周边沿线的军情汇报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再说了,魔族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引海水倒灌,他们早干什么去了?还用得着围城两个月?”
“老徐啊,你这就是杞人忧天!魔族要是会水攻,我王字倒着写!”
笑声在了望塔上回荡。那些将领们对老徐的担忧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连日的紧张带来的过度焦虑。他们重新将注意力转向了城下正在撤退的魔族军阵,开始讨论是否要趁机出城追击。
但定梁王没有笑。
他站在了望塔的最高处,望着城下的魔族军阵,望着那些正在向后方退去的黑色洪流。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种不安如同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刺痛,在他的识海深处持续地、执拗地跳动着。
可他苦于没有情报的佐证。
他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北域援军的消息还没有传来,魔族后方的动向还没有被摸清。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贸然做出任何决定。
“传令下去。”定梁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全军据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击。所有城门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王爷!”陈将领急了,“魔族正在撤退!这是追击的大好时机啊!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他们重新整顿好——”
“我说,据守。”定梁王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将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他拱手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定梁王依然站在了望塔上,望着城下的魔族军阵。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苏千户。”他忽然开口。
苏千户上前一步:“王爷。”
“你怎么看?”
苏千户沉默了片刻。“王爷,属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魔族围城两个月,始终没有全力攻城。他们一直在消耗我们的兵力,磨损我们的意志。如今突然撤退——要么是他们真的撑不住了,要么是他们找到了更快、更彻底的办法来攻破这座城。”
定梁王的手指停住了。
“更快、更彻底的办法。”他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投向了远方。
就在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那道震动来得极其突然,极其猛烈。如同有无数头巨兽在地下翻涌,将整座合阳城的地基都顶了起来。城墙上的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摔倒在地,有的扶住了垛口勉强站稳。了望塔上的将领们也被震得站立不稳,定梁王一把抓住了栏杆,才没有摔倒。
“怎么回事!”陈将领脸色大变,“是地震吗?”
“不像地震!”苏千户稳住身形,面色骤变,“这震动的频率……太有规律了!像是——像是有人在刻意制造!”
震动还在持续。整座合阳城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砖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城内的房屋也开始摇晃。那些刚刚还在欢呼胜利的士兵们,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
然后,位于城墙东段的守军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嘶喊。
“水!看那边!水!”
定梁王猛地转身,向东段城墙的方向望去。他的目光穿过晨雾和烟尘,落在了远方的天际线上。那道天际线此刻正在改变——一道巨大的、白色的、如同山岳般的洪流正在从远方向合阳城的方向涌来。
远处江河决堤,滚滚浊浪自峡谷奔腾而出,如山倾岳崩,白浪裹挟断木碎石,铺天盖地朝着人族雄城席卷而来。那道洪流的高度足有数十丈,宽度更是横跨了数里的范围,如同一面移动的、由水和泥浆构成的城墙,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合阳城扑来。
“洪水!”了望塔上的将领们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