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恼意在眼底闪了闪,便化作了一腔委屈,她转向裴安臣,“殿下,您瞧瞧,叫她不应呢。”
那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撒娇的尾音,却藏着一根细细的刺。
裴安臣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宋时微身上。
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却淡得像云,轻飘飘的,“没听见她的话?”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却透着冷,“奴婢不想做妾,也不想做主子。”
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裴安臣的心沉了沉。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时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一副誓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决绝的样子。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有股情绪的洪流莫名涌上来。
那时一种失控感,一种彻底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他只在三个人身上体味过这种感觉。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还有一个便是她。
失控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心中最后的堤坝,他无力阻挡,只是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
鬼使神差一般,他道:“掌嘴。”
李娇娇眼睛一亮,看了看裴安臣,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
博望楼上的三十掌,她一直想讨回来。
等到如今,她终能得偿所愿。
缓缓起身,她扬着下巴向宋时微走去,眼底的得意和笑几乎要溢出来。
宋时微鸦睫微颤。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那肿胀的刺痛感侵蚀着每一寸骨节。
她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扬起脸,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看见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落下。
忽然,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这般响亮。
李娇娇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姿势还保持着,可整个人都凝固了。
“出去!”
裴安臣向李娇娇甩去一记冷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利得像出鞘的刀。
李娇娇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殿下……是说我?”
“出去。”
两个字,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娇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唇站起身来,恨恨地瞪了宋时微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了富春堂。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富春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菊花香浓得发苦,像熬了太久的药,苦味渗进空气里,渗进呼吸里。
裴安臣盯着宋时微。
他的指节扣着桌案,“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着,像盘旋在心里的幽冥,游走在茫然的雾中,一下下啮噬着他的心绪。
良久,他滚了滚发紧的喉头,对她道:“过来。”
宋时微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裴安臣,跪在他身侧一臂远的距离。
他扣了扣桌案,“近些。”
她听话地凑上来,却依旧垂着头不看他,冷冷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裴安臣觉得胸口闷闷的,燥的厉害。
他胡乱扯了扯领口,手指扣着桌案的力度大了不少,“斟酒。”
她顺从地执起青瓷酒壶,却望着他面前的酒盏愣住了,“王爷的酒盏……还是满的。”
裴安臣愣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的愣怔,他抄起酒盏,潦草地泼向席间,又将重新空了的酒盏重重放回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