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的凄红越来越重,可她的语气却淡得像秋风拂过菊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王爷……想要奴婢的命么?”
那话音里,是卑躬屈膝的隐忍。
那眉目间,是委曲求全的压抑。
可裴安臣听着,看着,却觉得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进心口,一下一下地挑衅着他。
“你以为我舍不得?”他握着她的手腕,想用力折断,却又狠不下心。
他克制着,任那股力在指尖颤抖,像拉满的弓弦,将崩未崩。
宋时微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奴婢,在王爷眼里算什么呢。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野雀儿?王爷开心了养在身边,不开心了就一脚踢开,若杀了丢了,也是使得的。”
她的眼神望向他,平静地可怕,“杀一只猫儿,一直雀儿而已,王爷有何舍不得?”
那语气里带着不屑,也带着自嘲。
像一个死士,立在断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千军万马。
她眼底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对他的蔑视更强。
裴安臣猛地拂落了满席珍馐。
杯盘碎裂,清脆的声响在殿中炸开。
他将手中的人一扯,扯上了席案。
深吸一口气,他凑近了她的脸,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你知不知道,你不愿低头的样子,让本王很想杀人。”
他的脸逆着光,一半明一半暗。
好似压抑不住心中的魔鬼,要将它放出来似的。
被他锁在臂弯里,宋时微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是即将破茧而出的疯狂。
她忽然怕的厉害。
不是怕他滔天的怒,而是怕他对她的执念还在。
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她看着滔天的怒意滚滚涌动,越看越绝望。
她以为他已经弃了她,可她错了。
他还是死抓着她不放,那因她而涌动的心绪之海便是铁证。
在乎,才会让他如此狂躁。
掩在袖中的手颤得厉害,她死死咬住唇,沉默着与那双疯狂的眸子对视。
“还不肯低头是么?”说话时,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他看向跪在堂外的宝玑,冷声下令,“将那婢子拖下去,打断腿。”
宋时微呼吸一滞,猛地看向堂外。
眼见两个小厮走上来,按住了宝玑的肩头。
宝玑没有求饶,只是那双眸子忽然扬起来,对上她时,眼底满是惊惧和绝望。
裴安臣直直盯着她,似欣赏着她的惶恐不安,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里是高高在上,是志在必得。
她知道,他只是想让她低头。
眼下,只要她说一句软话,求他一句,哪怕只是一个委屈的眼神,一个示弱的姿态,他便会放了宝玑。
他是那般骄傲的人,他只是要一个台阶下。
可她偏不说。
猛地抄起一个青瓷酒盏,她狠狠磕碎。
握着锋利的碎瓷,她举到了颈间。
碎瓷的一角嵌入雪白的肌肤,刺目的血珠从绸缎一般的颈间滚进领子里,“宝玑的腿断了,奴婢也不活了!”
握着碎瓷的手发着抖,她颤着瞳望向裴安臣,眸中的坚毅里掺杂着不安与惶恐。
她怕死,可她赌他舍不得她死。
果然,下一刻,他收回了命令。
卸掉了愤怒的铠甲,他紧绷的身躯软了下去。
抬手揉了揉鼻骨,他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由居高临下转为抬着头仰视她。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宋时微低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脆弱、更让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是所有人畏惧的存在。
可是此刻,他站在满室菊香之中,像一个手足无措的笨拙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