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对峙片刻,为首的刺客蓦地暴起,一刀劈开面前的骑卒,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车前,猛地挑开了车帘。
暮色和刀光一同涌进车厢。
他手中的环首刀已举过肩,刀锋上凝着暗沉的血,只待下一刻便结果车中女子的性命。
然而,对上那双眼睛时,他愣住了。
车里哪有什么女人。
软垫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玄色长衫,鸦青大氅,金簪束发,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的榻上。
他一双桃眸沉静如深潭,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挑帘的刺客,目光从上到下,从刀锋到面巾,最后落在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裴安臣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一个布局之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了然于胸的满意。
“殿……殿下?”挑帘的黑衣人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忙后退一步,响带人撤离。
然而,下一刻,耳边炸开箭雨之声。
无数支箭矢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密如急雨。
黑衣人慌忙拔剑抵挡,狼狈至极,满地的枯叶被踩得漫天飞起,像一群惊惶的蝶。
紧接着,马蹄声从山道两头同时炸响。
合围声整齐,密集,势不可挡。
一百二十名玄甲骑从前后两路齐出,铁甲映着残阳的余晖,连成一堵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黑衣人一边抵挡箭雨,一边试图冲破包围,阵型彻底崩溃。
晟远东冲在玄甲骑最前面,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横举,声如洪钟,“奉摄政王令,刺客全部拿下,留活口!”
玄甲骑如潮水般涌上,铁甲碰撞声、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黑衣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试图突围的,转眼便被长槊挑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战斗便接近尾声。
裴安臣从车中步出。
暮色已深,山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被悉数按倒在地,像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整齐。
有人试图服毒,被玄甲骑先一步卸了下巴,毒囊从口中掏出,湿淋淋地呈在暮色下。
晟远东策马来到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刺客一百六十人,擒获一百三十一人,格杀二十九人。死者尸身已收殓,活口尽数控制,已按殿下吩咐,逐一查验了口中毒囊。”
裴安臣微微点头。
“清点所有人身上的信物、令牌、兵器,造册登记。尸体上的也一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画影图形,辨认身份。本王要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谁门下的客,谁府上的护卫。一桩一件,都给本王查清楚!”
红烛高燃。
龙凤喜烛的火焰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满室红绸,将喜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裴安臣推门进来。
他有些醉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红,飘飘然落在喜床上。
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脸。
他揉了揉太阳穴,用力去看,仿佛眼前的景象是酒醉后的幻影。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走了过去,弯腰拿起秤杆,将红盖头轻轻挑开。
烛光下,宋时微的妆容浓艳若妖。
她的眉被描得极长,唇上点了朱红,一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尾的媚色已是倾城。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食指的指腹描摹着那倾城的媚色。
可她并未抬眼瞧他,一双眸子里装着冷淡的,以及漠然的平静。
这片灼灼的红映着在她的眸底,像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虚影。
虽说习惯了她这副样子,可裴安臣看着她的眼神,心口还是沉了又沉。
将秤杆搁在一旁,他坐在她身边,扯出一抹笑来,“这些日子,在江南过得开心吗?”
宋时微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膝头的衣料上,像上面绣着什么极值得研究的纹样。
沉默蔓延开,被红烛的火焰舔舐着,无声无息地膨胀。
裴安臣也不急,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等了片刻,又开口,“听涵碧庄的管事说,好些时候,你笑得很开心。你若喜欢,以后每年都可以去江南小住些时日。”
宋时微拧了拧眉,终于转头看他。